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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老谋深算刘仁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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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番话,将自己置于“谨慎办事反被误会”的位置,将穆罕默德塑造成“热情友好、主动献宝”的友好使者,同时点出对方王子身份可能引发的外交纠纷,最后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显得坦荡而顾全大局。

有内侍上前,接过图卷,呈于御前。李治打开皮袋,抽出图纸看了两眼,只见满纸陌生的弯曲文字和奇特图样,顿感头痛,随手递给旁边内侍:“朕看不明白。刘卿,你瞧瞧。”

内侍忙将图卷送至刘仁轨面前。刘仁轨双手接过,展开细看。他目光如电,在那繁复的线条和符号上迅速扫过,虽看不懂文字,但船舶的大体形制、结构特点,却瞒不过他这老行家的眼睛。他看了片刻,缓缓卷起,沉声道:“陛下,天后。此图所绘船式,确与中土常见者迥异。虽仅是外观大略,文字亦不解,然其中帆、舵、船身比例,颇有特异之处。穆罕默德王子以此相赠,无论其图价值深浅,这份切磋交流之心,老臣以为,不当以恶意揣度。”

李治“嗯”了一声,似乎对图纸本身兴趣不大,目光转向脸色已然变得难看的武承嗣,语气带着淡淡的责备与不耐:“承嗣,接待突厥使之事,你与裴卿、崔卿再好好议个妥当章程,既要顾全大体,亦不可靡费。至于大食王子,”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他远来是客,有此心意,总是好的。你身为礼部侍郎,当时时以怀柔远人为念,彰显我朝气度。莫要总将心思放在银钱用度之上,更不可无端猜疑,寒了远人之心。此事,不必再提了。”

“臣……遵旨。” 武承嗣伏下身,额头触地,声音闷闷传来,带着压抑的羞愤。他本想借题发挥,一箭双雕,结果不但没扳倒刘皓南,反而在御前坐实了自己“斤斤计较”、“心胸狭隘”、“诬陷远人”的印象,更被天子当众敲打,可谓颜面尽失。

帘后的武后始终未曾出声,此刻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薛绍所为,虽有欠周全,然其心可鉴,处置亦知分寸。此事既已澄清,便罢了。刘卿既觉此图有些意思,可带回详看,若有心得,再行奏闻。众卿可还有本奏?”

“臣等无本。” 众臣应道。

“散朝。” 李治挥了挥手,面露疲色。

刘皓南随着众臣退出紫宸殿,春日微冷的晨风拂面,他才觉后背竟已渗出薄汗。看似化解了危机,但他心知经此一事,与武承嗣的梁子,怕是结得更深了。不过眼下,图纸这个烫手山芋总算交了出去,他暗自松了口气,只想尽快回军器监处理积压公务,然后……或许能赶在晚膳前回府。

午后,军器监衙署内安静少人。刘皓南正埋首于一批弩机校验文书,试图将晨间耽搁的公务补上。忽然,亲随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少监,乐城郡公刘老将军来了,未带仪从,只一身常服,已在侧厅。”

刘皓南心中一惊,刘仁轨?他怎会此时悄然而至?忙放下笔,整理衣冠,疾步出迎。只见刘仁轨一身寻常的深青色圆领袍,未着官服,正负手站在侧厅窗前,望着庭中一株将发新芽的老槐。

“下官不知刘公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刘皓南上前见礼。

刘仁轨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手虚扶一下:“薛少监不必多礼。老夫不请自来,叨扰了。”

“刘公言重,快请上坐。” 刘皓南将刘仁轨让至上首,亲自斟了茶。

刘仁轨也不客套,抿了口茶,直入主题:“薛少监,朝上应对,甚为得体。那图,老夫已粗略看过。”

刘皓南心下一紧,静候下文。

“图是好图,” 刘仁轨放下茶盏,目光如电,看向刘皓南,“虽仅是形制外观,然其中思路,与我朝舟船多有不同,颇有启发。只是……” 他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这满纸的番文,还有这些勾画标注,将作监、工部那些老匠人,十个有十个是睁眼瞎。鸿胪寺的译语人,译个文书章程尚可,这等专业术语、结构名称,他们也是一头雾水。”

刘皓南隐约猜到刘仁轨的来意,试探道:“刘公之意是……”

“穆罕默德王子,” 刘仁轨缓缓道,“通晓大食、波斯、唐语,此图又出自他手,其中关窍,无人比他更清楚。”

刘皓南暗道不妙,忙道:“刘公,王子身份特殊,若公然召其解说,恐惹非议。且下官于水师舟船一道,实是门外汉,恐难当此任……”

刘仁轨摆摆手,打断他:“白江口之战前,老夫也没真正上过战场,更未统领过水师。事在人为。老夫已安排妥当,在将作监西郊有一处僻静的船料场,有个跟了老夫二十年的老匠头,嘴严,手艺精,人可靠。已寻了个由头,将穆罕默德王子请了过去。”

他目光定在刘皓南脸上:“就请薛少监你,以军器监核查外邦器物样式、以备参详改良军器之名,过去‘协助’几日。不需你真懂造船,你在场,便是朝廷的体面,也是给王子和大匠之间,架座桥,掌个眼。年轻人,心思活络,有些话,老夫的人不便多问,你在一旁,也好转圜提醒,莫要触及不该谈的,也免得那王子说了不该说的。”

刘皓南听得头皮发麻,这分明是要他去当这个“监工”兼“缓冲”,而且听起来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他试图再推:“刘公,非是下官推诿,实是军器监近日公务繁忙,弩机校验、陌刀锻制,诸多事务……”

“军器监并非只有你薛少监一人。” 刘仁轨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让副手多担待几日。天塌不下来。少了你这位驸马都尉坐镇几天,军器监照样转。此事关乎水师未来,陛下虽未明言,其意已决。薛少监,” 他站起身,拍了拍刘皓南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刘皓南感到沉甸甸的压力,“你身为驸马都尉,深得圣眷,又值年少,正该为国分忧。公主那边,老夫已遣人知会,言明你有紧要公务,需外出协办数日。公主深明大义,想来不会怪责。”

刘皓南哑口无言。刘仁轨这是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不懂业务?可以学。公务忙?有人顶。家里不同意?已经帮你“请好假”了。他想起晨间离去时太平那清冷的目光,那句“早些回来”的承诺言犹在耳,如今却要食言,而且一去数日,归期未定……太平会作何反应?刘皓南几乎能想象出她听到消息时,那微微挑起的眉梢和似笑非笑的神情。

“马车已在后门等候,换洗衣物也已为你备好。” 刘仁轨仿佛没看见他脸上的难色,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沉稳,“薛少监,军情如火,时机稍纵即逝。请吧。”

刘皓南心中苦笑,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下官……遵命。必当竭尽全力,协助国公,办好此事。”

刘仁轨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没有的笑意:“有劳了。”

走出军器监衙署,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刘皓南登上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心中纷乱。图纸是交出去了,可这“协办”的差事,看来比想象中更棘手。而府中那位殿下……他揉了揉额角,只觉得前路似乎比那图纸上的线条还要纷繁复杂。只能寄望于刘仁轨派去的人,话能说得足够“圆满”了。

三日后的傍晚,长安城,崇仁坊。

暮鼓声在远处街巷间回荡,坊门即将关闭前的短暂喧嚣渐渐沉淀。一辆风尘仆仆的青篷马车,悄然驶入崇仁坊,停在公主府侧门。刘皓南率先下车,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色,但身姿依旧挺拔。紧随其后的穆罕默德却是神采飞扬,深目湛湛,仿佛有光要溢出来。

“老师!您可都瞧见了!那位王老匠头,起初还捋着胡子,对我画的‘水密隔舱’连连摇头,说大唐的船,靠的是榫卯扎实、木板厚实,分隔那么多小舱室是多此一举,还占地方!” 穆罕默德手舞足蹈,仿佛还在那堆满木屑、飘着桐油和木头气息的船料场院里,他故意模仿着老匠头略带口音的官话,随即又换成眉飞色舞的表情,“可等我跟他讲了,若是一处破损进水,只会局限一舱,船照样能开,若是战船,中了火箭或拍竿,也不至于全船皆沉……嘿!他那眼睛瞪得,像看到了夜明珠!还有那‘尾舵联动索具’,我比划了半天,他总说不如梢舵直接有力,等我画出那套省力又精准的滑轮组草图,他当场就拍大腿,直嚷嚷要留下我给他当关门弟子!”

刘皓南只觉得额角血管在轻轻跳动。这三日,他守在旁边,与其说是“协办”,不如说是“监工”兼“门神”,既要防止穆罕默德兴奋过头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又要忍受那些“肋材”、“帆弧”、“吃水线”之类的术语持续冲刷他本就不谙此道的大脑。精神的耗损远过于身体。此刻他只想耳根清净。

“王子殿下天资聪颖,家学渊源,又肯钻研,王匠头自是见猎心喜。” 刘皓南勉强维持着师长的风度,言简意赅地肯定了一句,脚下步伐加快,只想赶紧把这精力过剩的徒弟打发去用膳,自己好去面对那未知的“风雨”。

“老师!” 穆罕默德却像牛皮糖一样黏上来,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这次我可是立了大功!刘大将军肯定满意!那我是不是可以……提几个小小的要求?” 他眼中闪着光,开始掰手指,“第一,我要吃烤得滋滋冒油、撒足了西域香料的羊肋排,要一整扇!这几天跟着王匠头,净啃干饼和咸菜了,梦里都是羊肉味!第二,我要喝最好的三勒浆,要管够!第三……”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混合着向往和跃跃欲试的神情,还带着点年轻人被大唐顶尖匠人请教后膨胀的骄傲,“我要学那个!就是上次我来送图纸时,在您府里校场看见的那柄又长又黑、看着就吓人的大刀!对,陌刀!老师,您舞动它的时候,简直像天神下凡!我能学吗?我臂力也不错的!这次我立了功,总能学点真本事了吧?”

陌刀?刘皓南脚步一滞,感觉头更疼了。这王子殿下对机关船舶之术精通可以理解,毕竟有其母族渊源,可陌刀是战场杀器,岂是能拿来满足好奇心的玩物?更何况他那三脚猫的功夫……刘皓南此刻身心俱疲,实在无心应付,只得摆手:“殿下有功,膳饮自会安排。至于陌刀……此乃重器,非朝夕可成,容后再议。”

总算将念念不忘“烤全羊要快,酒要烈”的穆罕默德交给翘首以待的公主府侍从,引往特意为他准备、带有小厨房的客院。刘皓南看着那雀跃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长吁一口气,定了定神,转身向正殿寝院走去。每近一步,心便下沉一分。三日未归,音讯全无,以太平的性子……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双美眸中此刻凝结的冰霜。

寝殿内灯火通明,却异样安静,侍从们早已悄无声息地退至外间。刘皓南步入内室,只见太平正斜倚在窗下的贵妃榻上,手中一卷书,侧脸被灯光勾勒出柔和的弧度。她身上是一袭在家常用的杏子红联珠纹对襟大袖衫,内衬鹅黄高腰长裙,虽已卸去繁复钗环,只松松绾了个髻,斜插一支玉簪,但衣着仍是见客的规整模样。只是那对襟的领口,似乎比平日随意些,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听到脚步声,她抬眼望来,眸中波光流转,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漾开一抹笑意,随手将书卷放下。

“回来了?” 声音轻软,仿佛只是他日常下衙归家。

刘皓南心中那根弦却瞬间绷紧。这太过平静的温柔,比怒色更让他警惕。他上前几步,拱手:“殿下,我……”

“驸马辛苦了。” 太平已盈盈起身,走过来,很自然地挨近,一股淡淡的馨香飘入刘皓南鼻端。她伸手挽住他的手臂,引他向早已摆好的食案走去,“一去三日,定是劳心劳力,未曾好生用膳。我让厨房特意备了些你爱吃的,快坐下尝尝。”

食案上,菜色分明。太平面前是一小碗晶莹的燕窝羹,几碟清爽的凉拌芹菹、蒸制的莼菜羹,一尾清蒸鲈鱼,还有一盅药香淡淡的补汤,皆是精致温补的孕妇餐食。而刘皓南面前,则是满满一大盘炙烤得焦香扑鼻、油脂丰盈的羊排,一碗浓油赤酱、汤汁醇厚的红焖鹿肉,另有一壶烫得正好的美酒,酒香浓烈扑鼻。

“殿下,这……” 刘皓南看着那分量惊人、明显过于“补益”的肉食,心头警铃大作。

“驸马为国操劳,自然要好生补补身子。” 太平亲自执起玉壶,为他斟满一杯酒,身子微微前倾,那本就不甚严密的领口风光若隐若现。她笑意温柔,眸光却似有若无地在他脸上、颈间流连,声音压得低而软,“这羊肉最是温补元气,鹿肉壮筋骨、益气血,都是特意为你寻来的上好食材。来,先饮了这杯,驱驱乏气。” 她将酒杯递到他唇边,指尖似是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背。

刘皓南依言接过,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火热。他在太平那过分“殷切”甚至带着某种微妙审视的注视下,开始用膳。肉质鲜嫩,滋味浓厚,确实是好食材。太平自己慢条斯理地用着清淡的饮食,时不时柔声劝他“多用些”、“这鹿肉最是滋补”、“酒要趁热喝才好”,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可那眼神,总让刘皓南觉得像是看着一只……即将踏入某种圈套而不自知的猎物。

刘皓南心中疑虑如杂草疯长,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沉默地吃着。羊肉肥美,鹿肉醇厚,酒也香烈,都是上好的东西。然而太平这般反常的殷勤体贴,比直接质问他三日不归更让他心头不安。他只道是太平心中有气,故意用这等过于“大补”的膳食来小小地为难他,或是预备着之后另有更恼人的“惩罚”。他暗自提了口气,准备承受任何可能的诘问或冷落,将面前这顿“犒劳”默默吃完。

食毕漱口,侍女备好温水。两人分别盥洗。待刘皓南收拾停当回到内室,只见太平已换了一身装扮。方才还算规整的常服不见了,此刻她只着一身水红色冰纨纱的齐胸长裙,外罩一件同色几乎透明的绡纱大袖衫。那冰纨纱薄如蝉翼,灯光下几乎遮不住什么,曼妙的身躯曲线毕露,胸前起伏,腰肢纤细,在轻纱下朦胧可见,比方才更具冲击。她松松挽着长发,侧卧在榻边,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团扇,眼波慵懒地瞟向他,唇边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这副模样,与她晚膳时那“贤惠”劝食的姿态截然不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挑衅的媚意。

刘皓南见她如此,喉结不由微微滚动。他走过去,想从身后轻轻拥住她,解释这三日的不得已,也说几句软话安抚。

指尖刚触及她圆润的肩头,太平便轻轻一旋身,避了开去,仰起脸,眸中水光潋滟,语气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和疏离:“时辰不早了,驸马奔波劳顿,还是早些安置吧。本宫今日也觉着有些乏了。” 说罢,也不看他,径自走向那宽敞的雕花拔步床,掀开锦被躺了进去,面朝里侧,将大半张床留给了他。

刘皓南的手僵在半空,心中的不安落到了实处。这不吵不闹,甚至带着几分刻意撩拨后的疏离,比直接的怒火更让他难以应对。他默默躺到外侧,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各自不语。

静夜无声,只有更漏滴滴。起初刘皓南还能勉强凝神,试图理清思绪,琢磨太平这反常态度背后的用意。然而,躺下不过片刻,一股来势汹汹的燥热感,毫无预兆地轰然窜起,如野火燎原般迅速席卷全身。

这热意与他运功过度或天气炎热之感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蛮横的躁动,瞬间点燃了血液。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如擂鼓般在耳中轰鸣,口干舌燥,身体深处涌起强烈的、几乎无法抗拒的渴望,某个部位更是鲜明地昭示着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变化。晚膳时那些丰盛得过分的羊肉、鹿肉,还有那醇厚的烈酒,此刻仿佛都化作了燃料,在体内奔腾燃烧,与那不知名的燥热混合,产生了令他心惊肉跳的效果。

怎么回事?刘皓南心中警铃大作。他立刻意识到这绝非寻常!是晚膳有问题?可他与太平同食……不,太平吃的是她自己的清淡饮食。是他吃的酒肉?那酒肉是太平特意“犒劳”他的……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骤然闪过脑海——难道……?

他猛地侧头看向身旁似乎已然入睡的太平。黑暗中,她呼吸均匀,背影安然。他想起晚膳时她那过分“贤惠”的劝食,想起那与平日截然不同、带着刻意味道的菜肴……还有,她曾用某种激烈手段对付过贺兰敏之……难道她竟敢……?刘皓南几乎不敢想下去。可体内汹涌澎湃、几乎要淹没理智的欲望,以及这绝非自然产生的燥热,都在指向那个令他难以置信的答案。

他猛地意识到太平晚膳时那温柔笑意下的“杀机”。她下了药!而且算准了分量!她知道这药的厉害,更知道他绝不敢对怀着身孕的她有半分勉强!

“殿下……”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侧过身,看着太平背对着他的纤细身影,那水红色的冰纨纱在昏暗的光线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晚膳……你……”

太平没有转身,只传来带着浓浓睡意的、含糊的声音:“嗯?……驸马还不睡?不是让你好好休息么……”

刘皓南撑起身,体内热流奔窜,几乎要冲破理智:“我是问……那羊肉鹿肉里,你加了什么?”

太平这才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他。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没有半点睡意,只有一片澄澈的无辜,以及深处那抹得逞般的、细微笑意。“没什么呀,” 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天真,“看你辛苦,就让人在菜里,加了一点上次穆罕默德王子‘孝敬’你的那味补药罢了。放心,你是本宫的驸马,本宫总不会拿那‘浓缩’的方子对付你。就是原方,温补的。” 她特意在“温补”二字上咬了咬音,眼波流转,“怎么,阿绍,你觉得……不够补么?”

刘皓南呼吸一窒,看着她近在咫尺、在昏暗光线下更显柔媚的容颜,感受着体内那不容错辨的、澎湃汹涌的药力,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她依旧平坦的小腹。所有翻腾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欲念,如同被一盆掺杂着冰碴的冷水当头浇下,瞬间被冰冷的清醒和沉重的责任感狠狠压了回去,只留下几乎要将人焚毁的灼热煎熬和一丝无处发泄的、气恼又无奈的苦笑。

她果然是故意的!而且算得精准无比!她清楚知道这药的效力,更算准了他绝不敢在此时、在她身怀有孕的头三个月内,对她有丝毫的勉强和冒险。用这种方式,来“犒劳”他三日不归、音讯全无,当真是……刁钻又让人无可奈何。她甚至可能还记得,当初用那“浓缩加量版”对付贺兰敏之时是何等效果,此刻用的虽是“正常版”,却也足够他受的了。

“你……” 他一时气结,又觉好笑,更有一股火无处发泄。

“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太平仿佛没事人一般,重新转过去,甚至还轻轻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刘皓南知道今夜是别想碰她了,连靠近都是折磨。他咬着牙,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体内燥热难当,几乎站立不稳。环顾室内,最后目光落在窗边一张铺着软垫的月样杌子上。那里离床榻有些距离,通风较好。

他艰难地走过去,盘膝坐下,努力收敛心神。然而那药力混合着酒肉之气,在体内左冲右突,搅得他气血翻腾,平日里运转自如的内息也变得滞涩狂躁。他想起阵灵上官婉儿所赠,李淳风晚年所著的《灵台清净诀》。此诀专为涤虑静心,化除内魔外扰,他已有小成,平日入定清心颇有奇效。

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他闭目凝神,摒弃杂念,开始缓缓运转《灵台清净诀》。起初极为艰难,那燥热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干扰着他的意念。但他心志本就坚毅,加之今夜这“外魔”虽烈,却并非自身心魔作祟,目标明确,反倒让他更加专注。

丝丝清凉之意,自灵台祖窍艰难滋生,起初细若游丝,在灼热的洪流中飘摇不定。刘皓南固守一念,谨守功法要义,引导那微弱的清凉游走于特定经脉。渐渐地,那清凉之意开始壮大,如同涓涓细流汇聚,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冲刷、安抚着体内奔腾的热流。这过程绝不轻松,如同逆水行舟,稍有松懈便前功尽弃。他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时而急促,时而悠长。

不知过了多久,那澎湃的药力似乎被一丝丝抽离、化解,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那清凉的灵台之气引导、归束,不再横冲直撞,而是化为一种温煦的暖流,散入四肢百骸。刘皓南惊觉,在这被迫的,全力以赴的对抗与疏导中,他对《灵台清净诀》的领悟似乎更深了一层,运转起来也更加圆融自如,那最后一丝滞涩之感,竟在这番“煎熬”中悄然化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透出熹微的晨光。体内虽仍有残余的燥意,但已能压制。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心神前所未有的清明透彻,只是身体依旧疲惫。转头看向床榻,太平睡得正沉,呼吸均匀,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狡黠的笑意。

刘皓南摇摇头,露出一抹苦笑。这一夜,当真是……冰火两重天。他这位殿下,报复人的法子,总是如此别出心裁,让人有苦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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