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末(约凌晨四点),天色未明,寒气侵人。刘皓南已起身,昨夜虽与太平温存半宿(虽因她身孕未敢真个尽兴,但耳鬓厮磨、唇舌纠缠,亦费心神),此刻眼底却无多少倦色,内息运转一个周天,精神已复清明。他心中记挂着裴行俭塞来的那十个人,更惦记着早朝可能面临的暗箭,需得提前去校场看看。
公主府侧院校场,地气犹寒。十名被裴行俭以“年迈退役、堪为教习”名义荐来的汉子已列队站好。刘皓南目光扫过,心中了然。哪里是什么退役老兵?个个精悍,目光锐利,年纪最大的不过三十出头,最小的那个……刘皓南看向队列最右侧,那少年身形已近成人,肩宽背直,但面容犹带青涩,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灰褐色粗麻短褐,洗得发白,肘部膝盖处打着同色补丁,脚下是一双半旧的麻鞋。在这群虽作平民打扮却难掩行伍气的汉子中,这身寒酸装扮格外扎眼,也让他谎报年龄、急于在军中谋出身的境况暴露无遗。裴行俭把这等烫手山芋也塞过来,其心可诛。
“列位,”刘皓南走到场中,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裴尚书将各位荐至我处,是信得过各位的本事,也是信得过薛某。既来之,薛某自当倾囊相授。今日时辰有限,只演示一遍陌刀战阵合击之术的要领,能领悟多少,看各位造化。晚间若有闲暇,再作分解。”
他不再多言,命人取来一柄制式陌刀。刀长丈余,刃阔背厚,入手极沉。寻常军士挥舞十数下已觉力竭,但在他手中,却似轻若无物。
“看好了!”刘皓南低喝一声,身形展动。
他没有刻意保留。一来时间紧迫,需在最短时间内展示出足以震慑这些骄兵悍将的威力;二来,昨夜被勃律“搅扰”、被儿子问得尴尬、被太平撩拨又不得不克制的些许郁气,似乎也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丹田内息轰然流转,瞬间灌注四肢百骸,手中陌刀仿佛与他融为一体,不再是死铁,而是他手臂的延伸,意志的锋芒。
刀光起处,寒意骤生!没有太多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洁、最直接、最符合战场杀戮的劈、砍、扫、撩、刺!每一刀都带着沉闷的破风声,刀刃划破空气,竟隐隐发出类似金属摩擦的锐响。刀势连绵,如大江奔涌,又如山岳倾轧,刚猛无俦中又隐含无穷后劲与变化。校场地面虽夯实,仍被刀风带起的尘土弥漫。刘皓南身形疾转,刀随身走,刹那间,众人眼中仿佛出现了数个持刀身影,刀光霍霍,竟将一片数丈方圆的空地完全笼罩!
“好强的内力!”
“这刀势……当真骇人!”
“乖乖,这真是陌刀能挥出的威力?”
台下十人看得目眩神驰,呼吸急促,心中那点因刘皓南“驸马”身份而起的轻视,瞬间荡然无存。他们都是见过血、练过硬功的,深知要将陌刀用到这种举重若轻、威势骇人的地步,需要何等深厚的内力修为和对兵器、对力量的极致掌控!这绝不是靠身份地位能换来的。
一套刀法使完,刘皓南收刀而立,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演练只是随手为之。他目光扫过众人,看到的多是震撼与敬畏。但其中一道目光,尤为炽热。
那是站在队列最右侧、那个身形接近成人、面容却难掩稚嫩的少年。他肩膀宽阔,四肢修长有力,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刘皓南手中的陌刀,以及他方才演练时踏过的每一步、挥出的每一刀的轨迹,那目光中除了震撼,更有一种近乎贪婪的领悟与熊熊燃烧的战意!他身上那件明显偏大、洗得发白的旧军服,此刻仿佛也因主人的激动而微微颤动。
刘皓南心中微动,指向他:“你,出列。”
那少年立刻跨步出列,抱拳行礼,动作标准利落,声音清亮中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沉稳,但仍能听出少年的清越:“标下薛讷,见过少监大人!”
薛讷?刘皓南脑中飞快搜索。薛仁贵幼子!是了,薛仁贵病故后,薛家南祖房家道中落,传闻其幼子生活颇有些艰难。看来眼前这少年,怕是谎报了年龄,早早投身军旅,想重振家门。裴行俭把这小子送来是什么意思?是真不知情,还是有意为之,想看看他刘皓南会如何对待这位已故名将之后、又是违规入伍的“关系户”?亦或是……更深层的试探或布局?
压下心中疑虑,刘皓南问道:“方才我所使,你看懂几分?”
薛讷眼睛发亮,毫不犹豫地回答,语速因兴奋而略快:“大人内力深厚,刀法刚猛凌厉,收发自如,已达化境!标下愚钝,只看懂约莫三四分。大人起手劈砍,看似直来直往,实则暗含八分后劲,随时可变劈为撩,化砍为扫;步伐看似简单,却与呼吸、腰力、臂力浑然一体,每一步都踏在最省力、最能爆发、也最能衔接下一式的位置!这……这绝非寻常陌刀战法,定是融合了极高明的内家功夫与战场搏杀精髓!”
刘皓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小子,天赋果然惊人!自己方才确实运用了“昊阳无极”心法的一些运劲法门,虽未展露核心,但能一眼看出“暗含后劲”、“步伐与呼吸腰力臂力合一”,这份眼力和悟性,实属罕见。他这随口一问,倒像是点燃了薛讷心中对武道的无限渴求。
“大人!”薛讷上前一步,竟有些急切地问道,似乎忘了上下尊卑,“标下斗胆请教,大人方才那最后一式‘横扫千军’后,气息瞬间内敛,旋即爆发‘力劈华山’,这气息转换的关窍何在?标下观军中陌刀手,力尽之后必有回气间隙,绝无大人这般圆转如意、生生不息之妙!还有,大人步伐与刀势配合,似乎暗合某种阵法方位,是否与奇门遁甲有关?标下曾听家父提及,极高明的战将,能将战阵之法融入个人武艺……”
问题一个接一个,又快又急,直指刘皓南刀法中融合了内功与战阵精髓的关键处。刘皓南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只是想震慑一下这群“老兵”,顺便摸摸底,可没打算在早朝前开武道研讨会,更没想给自己惹上这么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武痴少年!这薛讷,不愧是薛仁贵的种,对武道的痴迷和敏锐简直一脉相承。自己方才不该用上七八成内力的,这下好了,无意中似乎彻底激发了这未来“战神”的潜力与向往,可历史记载薛讷并非以陌刀见长啊!这蝴蝶翅膀扇的……
“咳,”刘皓南清了清嗓子,试图打断薛讷的滔滔不绝,“薛小郎君果然家学渊源,悟性不凡。然武道一途,贵在勤练体悟。今日时辰不早,本官还需上朝。诸位先按方才所示,各自揣摩练习,互相切磋。晚间若有疑,再论不迟。” 他打算开溜。
“大人!”薛讷却不肯放过,眼神灼灼,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着,“标下愿追随大人左右,早晚请教!这陌刀战法,与标下往日所学,大不相同,若能得大人指点一二,标下定能……”
就在刘皓南被薛讷缠得有些无奈,盘算着如何脱身之际,校场一侧靠近围墙的、用来堆放杂物和兵器架的角落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一个人影有些狼狈地从一堆蒙尘的皮盾后面“滚”了出来,或者说,是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
正是穆罕默德。但此刻的他,与平日那个金光闪闪、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喜欢在公主府各处登高爬低探索的大食王子判若两人。他那一头微卷的金色的头发沾满灰尘和蛛网,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几乎看不出原本俊美的轮廓,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织金锦袍不仅沾满污渍,袖口和下摆还有几处明显的勾破和灼烧痕迹,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海腥、焦糊、尘土和汗水的古怪气味,只有那双深碧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极度疲惫、亢奋以及完成某件大事后的得意光芒。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边缘有些磨损的物事。
“师父!”穆罕默德一眼看到场中的刘皓南,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径直踉跄着冲了过来,对校场上的肃杀气氛和众人投来的惊诧、嫌恶(因他身上的味道)目光浑然不觉。
刘皓南眉头紧锁,挥手示意薛讷等人退下继续揣摩,自己迎上几步,扶住有些摇摇晃晃的穆罕默德:“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从哪儿钻出来的?” 他注意到穆罕默德出现的位置,那里靠近一段平时少有人走的府墙,墙边有棵大树,还有一些废弃的杂物,看来这小子是翻墙或者从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通道”进来的。
穆罕默德却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疲惫但异常明亮的笑容,将手中紧紧攥着的油布包裹往刘皓南面前一递,声音因干渴和激动而更加沙哑:““师父!我真弄到了!” 穆罕默德顾不上满身狼狈,也忘了行礼,踉跄着冲到刘皓南近前,一双深碧的眼眸在脏污的脸上亮得惊人,里面混合着疲惫、亢奋和一种近乎天真的、急于邀功的急切。他将那紧紧攥着的油布包裹又往前递了递,声音嘶哑却语速飞快,显然激动难抑:
“是那个刘大将军说的……大食人的战船!我知道长安城里没有大海船,渭水边只有运粮的漕船和兵卒把守。我……我找了原先随船队来长安的几个本国商人,他们认识些人……我又让人偷偷去西市,找了那些常年跑海路、什么货都敢夹带的波斯和大食掮客,花了……花了不少金饼子和父汗赏我的宝石,还差点被万年县的武侯盯上,以为我在倒卖违禁的货物……”
他喘了口气,似乎回想起过程的惊险,脸上掠过一丝后怕,但随即又被更大的兴奋取代,献宝似的将油布包又往前送了送,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却又难掩得意:
“师父您看!我让人从广州港那边设法弄来的!据说是大食那边‘东方舰队’一个被赶下船的倒霉老船匠,偷偷记下的……不全,有些地方画得古怪,那人也说不清,但大体样子、帆怎么挂、大概有几层,还有他们喜欢在船头船尾加的那种能抛石头的‘弯脖子’(可能是他对某种弩炮或抛石机的粗糙理解)……都画了点!我还特意找人用蜡和桐油浸了这皮子,不怕水!”
刘皓南接过那沉甸甸、散发着海腥、桐油和汗水混合气味的油布包裹,心情复杂。穆罕默德显然为了这东西冒了不小的风险,也费尽了心思。长安西市龙蛇混杂,这种涉及军器(哪怕只是外邦战船的大致构造)的图样,在黑市上也是极其敏感的东西。他一个身份特殊的大食王子,私下搞这些,一旦被有司察觉,扣上个“窥探大唐军机”、“图谋不轨”的帽子都不为过。这傻小子……
“胡闹!” 刘皓南低声斥了一句,语气却并不严厉,更多是担忧和后怕。他迅速将油布包裹塞入怀中,对旁边侍立的管事沉声道:“带王子殿下去客院,备热水、干净衣物和膳食,让他好好休息。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管事连忙躬身应下,上前扶住摇摇晃晃的穆罕默德。
穆罕默德被搀扶着转身,还努力回头,冲着刘皓南离去的背影,用尽力气沙哑地喊了一声:“师父!有用的!那船……和商船不一样,刘大将军一定用得着!”
刘皓南脚步未停,心中却是一叹。有用?或许吧。但这东西带来的麻烦,恐怕不比它的用处小。裴行俭塞来的薛讷,穆罕默德冒险弄来的船图……这大清早,就如此“惊喜”不断。他揉了揉额角,加快了脚步。
话音未落,他已将那油布包裹塞入怀中,身形一晃,便如一道轻烟掠过校场,朝寝殿方向疾步而去。留下薛讷兀自对着空气比划,眼中对武道的渴求因刘皓南方才的演示和这突如其来的插曲而更加炽热;穆罕默德被管事扶着,脚步踉跄,却仍努力回头,朝着刘皓南离去的方向,用尽力气又喊了一声:“师父!有用的!一定有用的!”
回到寝殿,天光已自窗棂透入,在青砖地上投下淡淡光斑。侍女们屏息静气,早已备好温热的净面水和那身象征四品官阶的绯色官袍。刘皓南不及细看,迅速从怀中取出那带着海腥气的油布包裹,塞进一个防水的皮质文袋,与几份紧要公文放在一处,这才匆匆洗漱。冰凉的水扑在脸上,驱散了些许残留的困倦,也压下心头因晨练、薛讷追问以及穆罕默德那诡异图纸带来的纷杂思绪。寝殿内,铜盆中的热水蒸腾着白气。两名身着淡绿衫裙、举止轻悄的侍女早已垂手侍立一旁,一人手中捧着折叠整齐、绯色鲜明的圆领袍衫,另一人托着的黑漆木盘上,银带、鱼袋、幞头等物一应俱全。刘皓南伸展双臂,任由侍女上前,为他褪去之前练功时所着的窄袖便服。更衣的过程安静而迅速,侍女的动作熟练轻柔,绯色官袍妥帖地覆上他挺拔的身躯,抚平每一处细微的褶皱。银带扣上腰间,冰凉的鱼袋(内装鱼符)悬挂于侧,最后,侍女为他正了正黑色的软脚幞头。
收拾停当,他抬眼望向置于一旁的铜镜。镜中人绯袍银带,面容肃整,确是一位年轻威仪的四品朝官。只是那眉宇之间,却凝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沉郁之色。新一日的朝会,如同无形的战场,裴行俭暗藏的机锋,那卷烫手的海船图,三位皇子莫测的心思……千头万绪,皆沉甸甸压在心头。他几不可察地吁出一口气,将最后一丝属于清晨校场的锐气也收敛入这身规整的官袍之下。
新一天的朝会,又不知有多少明枪暗箭等着,那卷图纸,更是个烫手山芋。
内间传来窸窣轻响,是锦衾与丝绸摩擦的声音。太平醒了。她并未唤人伺候起身,只是拥着暖和的丝绵被,侧卧在榻上,隔着珠帘,静静望着外间整理衣冠的刘皓南。晨光勾勒出她优美的侧影,长发如云堆枕,脸上犹带初醒的慵懒,可那双凤眸里,却没什么睡意,清澈中带着一丝审视,以及几分显而易见的不豫。
想起昨夜,耳鬓厮磨,气息交缠,他灼热的掌心透过薄薄寝衣带来的熨帖,还有那些细密落在颈侧、耳后的吻,无一不勾动着心弦。可偏偏,就在情潮将起未起之时,他却戛然而止,只是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再无动作,直至相拥入眠。太平自幼娇养,心思敏锐,岂会感觉不到他那一刻的紧绷与克制?也知他是顾忌自己的身孕,太医叮嘱在前。可知道归知道,那股被骤然撩拨起却又被悬在半空、不得疏解的感受,依旧如细小的毛刺,梗在心间,不上不下,教人无端生出几分烦躁。此刻见他已衣冠齐整,一副要投身公务、心无旁骛的模样,昨夜那点被强行按捺下的情绪,便化作了此刻眸中淡淡的嗔意。
“驸马这便要走了?” 她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语调平平,却比平日少了几分温存,多了些许清冷。
刘皓南正低头整理袍袖,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抬眸,从镜中与她目光相接。她斜倚榻上,云鬓微松,寝衣领口因睡姿而略显松散,露出一截优美的颈项,在晨光中白得晃眼。那目光清清冷冷,却像带着小钩子,无声地诉说着不满。他心中微叹,昨夜确是自己孟浪在先,又顾忌太多在后,惹她不快了。转身走到榻边,在床沿坐下。
“吵醒你了?” 他语气放缓,伸手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细腻的耳廓。
太平没躲,也没应声,只是拿眼瞅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待如何?
刘皓南知她脾性,此刻软语解释或许比强硬安抚更有用。他俯身,在她微微抿起的唇上落下一个轻吻,一触即分,带着安抚的意味。随即温热的手掌隔着丝被,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按揉了两下,低声道:“昨夜是我不好。只是……” 他顿了顿,想起太医的叮嘱,终是没再说下去,只道,“你再多歇会儿。时辰不早,臣……真的得去上朝了。”
这一声“臣”,在此刻闺阁之内、晨起未妆之时,显得格外突兀而疏离。太平眸光几不可察地一闪,心中那点嗔意非但没散,反而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更复杂的涟漪。是了,他是驸马都尉,是“臣”。纵然同床共枕,肌肤相亲,有些界限,始终在那里。他此刻的谨慎与克制,有多少是为她身体着想,又有多少,是这身份之下、这长安城无数双眼睛之下的不得已?
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刘皓南被她看得有些不适,那目光太静,静得仿佛能穿透他此刻强撑的平静,看到他心底对朝局的隐忧,对三位皇子步步紧逼的疲于应对。他收回手,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歉意、温存,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你好生将养,我……早些回来。” 他终究没能说出更多承诺,只留下这句话,便转身,步履沉稳却略显匆促地离开了寝殿。
太平依旧侧卧在榻上,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直至消失。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晨光悄然移动。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方才被他吻过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一触即离的微凉。腰间仿佛还停留着他掌心隔被传来的温度。
半晌,一丝极淡、辨不出情绪的笑意在她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未及眼底,反而让她的眸光显得更深了些许。她缓缓坐起身,丝被滑落,露出寝衣下依旧纤细的腰肢和平坦的小腹。手指无意识地在小腹上轻轻抚过,那里孕育着一个崭新的生命,也牵绊着许多人的心思。
“早些回来……” 她低声重复,语气平淡无波。视线投向窗外渐亮的天光,那眸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静静沉淀,又似在悄然盘算。昨夜未尽的,或许不止是情愫。这偌大的公主府,这看似平静的长安城,终究不能只指望一个“早些回来”。
她掀被下榻,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唤道:“来人,更衣。”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帝国公主的笃定。
大明宫.紫宸殿
二月初的长安依然春寒料峭。拂晓时分,天色青灰,晨风仍带凛意。紫宸殿内烛火高照,映照着御座之上天子李治略显苍白的面容,与垂帘后端坐的天后武则天沉静的身影。殿中弥漫着清冷的檀香气息,文武百官依品阶跪坐于茵席之上,绛紫绯青,纹丝不动,唯有衣袍摩擦的细微声响与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各部院依序奏事,户部言漕粮,工部奏河工,兵部报边镇换防,皆是常例。
及至礼部侍郎武承嗣出班奏事时,殿中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臣,礼部侍郎武承嗣,启奏陛下、天后。” 武承嗣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带着一种刻意修饰过的恭谨,却掩不住其下隐隐的焦灼,“今有北藩突厥,其使不日将至。接待、安置、赏赐、宴飨,诸般仪制用度,皆需及早筹措。然……” 他话音微顿,面露难色,“然本年为筹办上元灯会,礼部心力已耗,诸事繁杂,所费……亦是不菲。今春用度浩繁,恳请户部酌情拨付钱帛,以全大体……”
他话音未落,对面跪坐的户部尚书崔知温便抬起眼皮,嘴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不紧不慢地接口道:“武侍郎,此言差矣。若说上元耗费,本官倒是记得清楚——那三座‘与民同乐’、光照全城的大灯山,所费金山银海,可都是那位‘乐善好施’的大食王子慷慨解囊,一力承担。礼部账上,可未曾支出一分一毫,何来‘心力已耗、所费不菲’之说?”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目光平静地扫过武承嗣,继续道,“如今春播在即,河工、边饷、百官俸禄,哪一样不要钱粮?国库空虚,陛下、天后亦常谕示节俭。贵部若连这依例接待的钱帛都筹措不出,莫非是忘了上月……是如何在朝堂之上,展示那‘生财有道’的本事了么?此番用度,还当请武侍郎自行设法才是,勿要再提拨付之事。”
崔知温特意将“自行设法”四字咬得极重,语气里的揶揄与撇清之意,殿中诸公皆能领会。当初上元灯山建成,武承嗣得意洋洋,在朝堂上可没少明里暗里挤兑户部、工部乃至金吾卫“办事不力”,炫耀自己“不费朝廷一文”便办成如此盛事。如今缺钱了,却又来伸手,崔知温岂能让他轻易如愿?
武承嗣面色顿时一僵,红白交错。崔知温的话,像一把软刀子,戳破了他“为公耗费”的托辞,更提醒众人他当初如何借穆罕默德的财力耀武扬威。那大食王子当初为了在帝后面前露脸,更为了攀上薛绍这条“天子钦定”的师徒线,确实掏钱爽快,让他武承嗣赚足了面子。可此番为骨咄禄之事再去寻那王子,对方却以“无甚好处”为由,干脆利落地回绝了!这反差带来的羞辱,此刻被崔知温当众点破,更觉难堪。他按下心头翻腾的怒意,强作镇定,转向御座上方,语气更显“恳切”:“陛下、天后明鉴!崔尚书所言虽是,然接待外藩,关乎国体威仪,非是寻常花费。臣殚精竭虑,亦曾多方设法,然……诚如裴尚书所言,那骨咄禄恐非善类,寻常商贾亦不愿沾染。臣恳请陛下、天后体恤,或由内帑暂借,或……” 他又将目光投向闭目养神的裴行俭。
裴行俭眼帘未抬,苍老平稳的声音已然响起,不带一丝波澜:“陛下,天后。老臣在安西多年,深知突厥禀性。骨咄禄,豺狼之心,贪狡无度。彼遣使来,名为朝贡,实为窥探。厚其赏赐,丰其宴饮,非但不能怀柔,反助其骄横,徒耗国帑,无益边陲。依常例供给,已是宽厚,不必加隆。” 他言简意赅,态度明确:这钱不仅不该多给,甚至给常规份例都算多了。对于武承嗣私下再次找穆罕默德“化缘”碰壁之事,他心知肚明,只觉此人行事鄙陋,更增厌烦。
李治揉了揉眉心,对这番争执显得有些不耐,声音带着疲惫:“既如此,便依裴卿所奏,按常例接待便是。用度……承嗣,你既总揽其事,当勉力筹措,勿失国体。” 这轻飘飘一句话,将“自筹”的难题,又结结实实压回了武承嗣肩上。
武承嗣胸口一堵,一股邪火直冲顶门。筹钱无门的窘迫,在穆罕默德那里碰壁的恼羞(那胡儿上次何等“爽快”,这次竟如此“势利”!),加上崔知温的暗讽、裴行俭的冷淡、天子的敷衍,还有对刘皓南——那个因帝后钦点而成为大食王子穆罕默德之师、间接导致穆罕默德此次不肯出钱的驸马——的深刻嫉恨瞬间交织爆发。他猛地伏身再拜,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尖锐:
“陛下、天后圣训,臣谨记!然则,臣近日另察一事,关乎社稷安危,心中惊惧,不敢不奏!”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直刺向绯袍班列中的刘皓南,“大食王子穆罕默德,自入长安以来,名为使节,实则行踪诡秘,结交非人,常与三教九流、江湖草莽乃至身份可疑之辈厮混!更有人亲见,其遣心腹暗中测绘渭水水道,窥伺将作监工坊!其行可疑,其心叵测!臣斗胆质疑,此人恐非寻常使节,实乃大食遣来窥我虚实、图谋不轨之细作!而驸马都尉、军器监少监薛绍,身为陛下、天后为王子钦点之师,不加以规劝导正,反与之过从甚密,任其妄为,岂非有失察纵容之过?臣恐其年少,或受蒙蔽,乃至……”
“陛下,天后。” 一个清朗的声音平静地打断了他愈发激烈的指控。刘皓南并未起身,只是微微直起身,向着御座方向拱手,姿态恭谨而沉稳,“臣薛绍,有事陈情,关乎武侍郎所言,请容臣辩白。”
李治抬眼看了他一下,摆了摆手,示意他说。
刘皓南声音清晰,不疾不徐:“武侍郎为国事焦劳,臣甚感佩。然其指控穆罕默德王子为细作,并牵连于臣,实乃误会,且有伤两国邦交,伏请陛下、天后明鉴。”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大食王子穆罕默德,仰慕天朝风华,心向王化。彼素闻我朝乐城郡公,水师都督刘公,水战无双,威震海疆,常怀钦敬。与臣闲谈时,提及彼国海船样式与我朝颇有不同,或可互为参详。臣本未在意,不料王子竟将此言放在心上,主动寻访昔年曾往来海上的老舵工、旧匠人,凭记忆勾勒数幅大食旧式海舶之外观草图,托臣转呈刘公,言道或可供我朝工匠开拓眼界,触类旁通。此乃王子一番切磋向化之诚,绝无他意。”
他言辞恳切,将穆罕默德的行为完全定性为友好、主动的技术交流。“臣得此图,深知涉及外藩,未敢轻忽。本欲先行粗略检视,若觉粗陋无用,便即退还,以免徒扰刘公;若偶有一二可参详处,再行正式呈报,请旨定夺。不意臣之谨慎,反招致武侍郎疑心。此图现就在臣怀中。”
刘皓南说着,从怀中取出那以油布、皮袋仔细包裹的卷轴,双手捧于身前。“此图究竟如何,臣于舟船一道实是外行,不敢妄断。然王子心意拳拳,若因之蒙受细作污名,恐非待客之道,亦伤远人向化之诚。王子乃大食哈里发之子,身份尊贵,若处置不当,恐于两国交谊有损。一切皆因臣处置欠妥而起,若有过失,臣愿一力承担。只是穆罕默德王子之诚意,不应被曲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