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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一地鸡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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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微露,铜壶滴漏的细微声响在寝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刘皓南坐起身,掀开锦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衣上。寝殿内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清甜的玫瑰露香气,这气息与暖融寝具的味道、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太平肌肤的温热馨香混合在一起,丝丝缕缕,缠绕在鼻端,无声诉说着昨夜帐中的旖旎与亲昵。

他没有立刻召唤侍女,而是径直走到窗边的衣架前。精壮的上身并无衣物,晨光透过窗纱,在他肌理分明的肩背和腰腹间投下朦胧的光影。宽大的床榻上,太平依旧沉睡,锦被只堪堪盖至腰际,露出大片光滑的脊背和圆润的肩头,乌黑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枕畔,衬得肌肤越发白皙。她侧卧着,脸颊陷在柔软的枕中,还带着酣睡后未褪尽的、慵懒的嫣红。几点淡红色的痕迹在她纤巧的锁骨和肩颈处若隐若现。她呼吸均匀绵长,睡颜放松,带着七年夫妻之间才有的、毫无防备的依赖姿态。

刘皓南从衣架上取下中衣,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再次掠过榻上人恬静却难掩倦色的睡颜,眼底浮起一丝怜惜,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覆盖。他眼下有着明显的青影,太平因有孕后身体的微妙变化,近期情绪与身体都格外敏感,昨夜又是辗转反侧,黏人得紧。多年夫妻,他熟知她的一切,也深知她身份贵重,此刻更是双身,金贵无比。太医的叮嘱言犹在耳,孕期初期需格外谨慎,不可妄动。他只能强自按捺,以远超平常十倍的耐心和自制,用温存绵长的亲吻、细致入微的爱抚,以及小心翼翼控制着,如春日溪流般缓缓渡入她经脉的温和内力,来纾解她身体的酸胀不适与心底那点莫名的躁动,安抚她直到沉沉睡去。整个过程,对他而言,是远比应付一场强敌更耗心神的内外煎熬。既要全神贯注控制内力,确保对她和胎儿万无一失,又要对抗自身被撩拨起的、再熟悉不过的反应,那份克制与隐忍,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尤其当怀中人无意识地蹭着他,发出满足又含糊的呓语时,那份折磨更是达到了顶点。

饶是他内力已臻化境,此刻也感到一阵源自心底的,混合着某种未得纾解的燥意与精神极度紧绷后松懈下来的深深倦怠。他缓缓吐纳,调动精纯的内力在略显滞涩的经脉中加速流转,如暖流冲刷过疲惫的四肢百骸,勉强驱散那股沉甸甸的、仿佛渗入骨髓的乏力感,让眼眸恢复些许清明锐利。但面色依旧比平日苍白几分,那抹倦色,绝非简单的少眠所能解释。

他深知自己这副模样,落在某些时刻窥探、等着抓他把柄的有心人眼里,便是“耽于私情、不知爱惜公主凤体、乃至因私废公”的绝佳口实。公主有孕本是喜事,但若驸马因此显得精神不济、倦于公事,便可能成为被攻讦的理由。尤其是在这多事之秋,裴行俭刚塞了人,兵部那边还憋着火,任何一点疏失都可能被放大。

紫宸殿内,香烟袅袅。文武百官依序跪坐于各自的席位上,低声议政。一项项常规政务有条不紊地奏报、议决,气氛尚算平和。

然而当议程行将告一段落,殿中短暂的寂静被打破。兵部尚书李敬玄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陛下,天后。臣有本奏。” 他并未离席,只是将手中玉笏微微抬起,目光转向对面文官班列前排的裴行俭,语气平淡中带着刺:“裴尚书如今身兼礼部,掌天下礼仪教化,表率群伦。然则,昨日军器监新成之首批擘张弩三千、百炼陌刀五十,裴尚书未与兵部、工部、军器监有任何知会,便悉数调拨运走。此等行径,罔顾章程,近乎强抢,岂是知礼之人所为?岂是和睦同僚、共体时艰之道?臣窃为裴尚书此举,有失礼部大臣之体统。”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不少目光投向裴行俭,也有一部分若有似无地扫过跪坐在后排的刘皓南。

裴行俭面不改色,同样稳坐席上,手持玉笏,声音平缓却沉稳有力:“李尚书此言差矣。陛下前日明诏,‘擘张弩、陌刀,安西、北庭与洮河道,各半。’ 此乃圣裁。臣,右卫大将军,兼掌安西、北庭防务,依旨领取陛下允准我安西、北庭之军械,何错之有?何来‘强抢’之说?军器监又非自此停工,后续产出源源不断,兵部自可依例领取。倒是李尚书,既不急边镇将士之需,又不体陛下充实武备之心,反来指责老夫依旨办事,先行领取陛下所赐之份,不知这是何道理?莫非陛下许给安西的,你兵部也要拦着不成?何况,首批之数,尚不足陛下所许之半,老夫尚未向兵部催讨差额,李尚书倒先来质问老夫了?”

他一番话,紧扣“圣旨”、“边防急需”、“兵部迟缓”三点,将自己放在了“遵旨办事、体恤边军”的道德高地,反将李敬玄置于“不顾大局、效率低下”的境地。

李敬玄被他噎了一下,脸色微沉,提高声音:“边情固然紧要,然章程亦不可废!岂能因你右卫大将军急需,便乱了部院协调、武库调拨之序?此例一开,各部竞相效仿,朝廷法度何在?” 他顿了顿,矛头转向另一处,“既然裴尚书说后续还有,那便请工部、军器监加紧督造,务必使洮河道所需军械,能早日足额交付!”

工部尚书阎立本,一位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的老臣,闻言眼皮都未抬,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匠人特有的平实:“回陛下,天后,李尚书。工部匠作大监及精熟工匠,大半已调往汴州、郑县督办河堤加固事宜。此乃防灾根本,关乎数十万生灵,片刻耽误不得。军器监所需熟手,工部实抽调不出更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户部尚书崔知温紧接着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阎尚书所言甚是。况且,若如李尚书所言,要军器监‘加紧督造’,则需加拨钱粮,以付工匠加倍薪饷、购买急用物料。然今岁预算早定,河工、赈济、官俸等项皆已捉襟见肘。户部,没钱。”

两人的话,一个说没人,一个说没钱,将李敬玄的要求堵了回去。

这时,跪坐在文官中前列的礼部侍郎武承嗣,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后排略显疲惫、正努力维持仪态的刘皓南身上,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某种刻意的关切:“陛下,天后,诸位尚书。下官观薛驸马神色,眼有倦意,想必是为了军器监事务,夙夜兴寐,殚精竭虑。薛驸马如此勤勉,又有裴尚书体恤边情、先行提调之举,兵部所需之械,想来不日即可备齐,李尚书不必过于忧心。”

他这话看似在劝和,实则毒辣。既点出刘皓南精神不济,暗指其“沉溺私情、怠于公务”(毕竟谁都知道太平公主新近有孕),又将裴行俭的“强先提货”与刘皓南的“加班加点”联系起来,仿佛刘皓南的疲惫是为了配合裴行俭,将刘皓南也隐隐拉入了裴行俭的阵营,同时再次强调了兵部“还没拿到东西”的尴尬。

刘皓南心中一凛,知道不能任由武承嗣带节奏。他稳住心神,出言道:“陛下,天后。武侍郎所言,臣愧不敢当。军器监事务繁杂,臣履职未久,唯恐有负圣恩,确系兢业。然则,擘张弩、陌刀,皆国之重器,关乎将士性命、边防稳固。制造、校验,自有法度流程,急不得,更乱不得。若为求快而轻忽工序,以次充好,则是贻害无穷。今工部匠作不敷使用,户部支用亦艰,此乃实情。臣纵是日夜守在监中,无匠、无钱,巧妇亦难为炊。此非推诿,实乃不得不陈明之困局。”

他将问题从“个人勤勉与否”拉回了“客观条件限制”,并点出了质量隐患,让李敬玄也无法强逼。

一直沉默旁听的吏部尚书卢承庆,此时缓缓开口,他年事已高,声音略显苍老,却带着沉淀的威严:“陛下,天后。老臣以为,事有轻重缓急。边防军械,确系要紧。工部、户部亦有难处。然则,或可权宜。吏部今岁铨选,新晋官吏中,颇有些通晓营造、算术的干员,尚未实授职事。或可暂调部分,至军器监协理杂务,以解燃眉。待河工事毕,匠作归位,再行归建。如此,既不误河工根本,亦稍解军械制造之急。至于钱粮……或可请陛下、天后圣裁,看能否从内帑暂借些许,日后从兵部用度中扣还。”

卢承庆是吏部老尚书,与曾为吏部侍郎的裴行俭有同僚之谊,他提出调新晋官吏帮忙,算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也部分回应了李敬玄的要求,但将最终难题(钱)巧妙地抛回给了皇帝,并暗示可以动用皇室私库,这是个敏感话题。

龙椅之上,一直闭目倾听的李治,此刻眉头紧锁,抬手轻轻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脸上露出明显的疲态和痛楚。他本就患有风疾,最忌吵闹烦心,此刻殿中几位重臣各执一词,互相推诿攻讦,让他本就不甚清明的头脑更加胀痛。

“够了。” 李治的声音不高,带着压抑的烦躁和虚弱,“军械之事,关乎边防,不可轻忽,亦不可操切。诸卿所言,皆有道理。然则朝廷诸事,需协调并进,岂可相互掣肘?”

他顿了顿,呼吸略显沉重,目光投向一直跪坐在武将班列前列、未曾发言的宰相刘仁轨:“刘卿。”

刘仁轨闻声,微微躬身:“臣在。”

“此事,就由你总揽协调。工部、户部、兵部、军器监,还有……裴卿的右卫大将军府,皆需配合。既要尽快补充洮河道军械,亦不得耽误河工大事,更要确保军械质量。具体如何调配人手、钱粮,你们下去商议个稳妥法子,报予朕知。” 李治说完,似乎耗尽了力气,向后靠了靠,脸色更加苍白。

“臣,领旨。” 刘仁轨沉声应下。

“散朝。” 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喏,百官起身,躬身行礼。李治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离开了御座,武后紧随其后,自始至终,她只是静静听着,未发一言,唯有目光在众人身上掠过时,带着深不可测的考量。

刘皓南随着人流退出紫宸殿,清晨强行压下的疲惫感再次涌上,但心头更沉的,是这场朝会中透露出的复杂信号和无形压力。他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额角,知道真正的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

午后,军器监。

日影西斜,将庭院中前几日试刀留下的狼藉痕迹拉得老长。刘皓南在衙署正堂后的值房内,强撑着精神翻阅一份冗长的卷宗。昨夜几乎未眠,晨起强提精神应付了那场暗流汹涌的朝会,又被武承嗣夹枪带棒地刺了一顿,工部和户部踢皮球般的推诿,以及兵部尚书李敬玄那强压怒火、拂袖而去前最后投来的阴沉一瞥,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内息流转虽能驱散些许□□疲惫,却难以缓解心神耗损与那份处处掣肘、未能尽兴的隐忍带来的双重倦怠。他揉了揉眉心,放下卷宗——刘相今日下朝时,圣人金口已命其前来“协调”军器监与李、裴二位尚书之事,此刻迟迟未至,恐怕是在中书省先处置了其他紧要公务,或是……有意看看这边“吵”出了什么结果再来。

他知道刘仁轨此来,绝非仅仅是圣人旨意上那轻描淡写的“协调”二字。晨间朝会上,这位老相公那看不出喜怒的深邃目光,已说明了一切。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耳廓蓦地一动。

远处传来了清晰而富有节奏感的静鞭三响,脆生生地划破了衙署区午后略显沉闷的空气,紧接着是稳健、整齐且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方向正是朝这里而来。

来了!比预想中稍晚,但终究是来了。

刘皓南眼神一凝,所有疲惫瞬间被压下。他霍然起身,迅速却并不慌乱地整了整身上那件略有些皱的绛公服,扶正了头上幞头,脸上所有因倦怠和烦闷产生的细微表情瞬间被抚平,换上了一副恭谨而沉静的面容。他几步跨出值房,来到正堂前的院落中。原本在此处或等候、或低声交谈的几名属官、书吏,也已被静鞭声惊动,正有些紧张地看向他。

刘皓南目光扫过众人,未发一言,只是率先走到院中甬道旁,面向衙署大门方向,肃然而立。其余人见状,立刻反应过来,纷纷整理衣冠,小跑着在他身后按品秩站定,屏息凝神。

脚步声与仪仗扈从甲叶摩擦声已至门外,停驻。门扉被从外推开,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将一道清癯而挺拔、身着紫色常服的身影长长地投在院中青石地上,不怒自威。

刘皓南在对方身影完全映入眼帘的刹那,躬身,长揖及地,声音平稳清晰,不疾不徐:

“下官薛绍,恭迎刘相。”

刘仁轨一身紫色圆领袍,腰束金带,面容清癯,目光矍铄,虽年过六旬,步履依旧沉稳有力。他微微颔首,受了礼,目光在刘皓南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锐利如鹰,似乎能穿透表面的恭谨,看到其下隐藏的倦色。

“薛驸马不必多礼。” 刘仁轨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当先步入正堂。

分主次落座后,刘仁轨并未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陛下将协调军械制造之事交予老夫,各部皆有难处,老夫亦知。然则边防之事,刻不容缓。军器监乃重中之重,薛驸马身为少监,责无旁贷。”

“刘相训示的是,下官明白。” 刘皓南垂首应道,姿态放得极低。

刘仁轨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并未饮用,继续道:“今日朝会,诸公之言,你也听到了。工部言无人,户部言无钱,兵部催之甚急,裴尚书又已先行提调。看似一团乱麻。”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刘皓南,“薛驸马,你年轻,有锐气,陛下与天后擢你于此位,是期许你能有所作为。年轻人,要勇于任事,莫要学那些老油子,遇事便先叫苦,先言难。”

他放下茶盏,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历经沙场、见惯风雨的沉稳力道:“叫困难,是最无用的。昔年卫国公(李靖)灭东突厥时,年逾花甲,千里奔袭,雪夜破敌;邢国公(苏定方)征西突厥、平葱岭,亦是年过六旬,提孤军翻越绝域,直捣巢穴。他们可曾叫过一声苦,喊过一声难?陛下将重任交予你,便是信你能担得起。眼下这点掣肘,比起卫公、邢公当年所遇之险阻,又算得什么?”

刘皓南只能点头称是:“刘相教诲,振聋发聩。卫公、邢公之功业,下官夙夜仰慕,不敢或忘。下官定当竭尽全力,督促工匠,改进工序,力争早日完成兵部所需。”

“嗯。” 刘仁轨脸色稍霁,但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更深沉了些,“不过,薛驸马,你既掌军器监,眼界亦当放宽些。我大唐疆域万里,水陆皆需镇守。如今西边、北边,诸位将军盯得紧,那是应当。然则,水师之事,关乎海疆安宁、漕运通畅,亦不可轻忽。”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刘皓南:“老夫记得,上次与你提及水师战船、弩炮革新之事,你似有所虑。如今既已熟悉监中事务,此事也该提上日程了。莫要只盯着陌刀强弩,那等利器,陆战称雄,到了海上,未必合用。江河湖海之上,弓弩射程、战船坚固、火器运用,皆有不同。你当多用些心思。”

刘皓南心中一凛,知道这才是刘仁轨今日亲自前来的重点之一。这位老相,对水师的执念非同一般。他连忙道:“刘相所言极是,下官谨记。水师器械,关乎国运,下官定当详加考校,若有寸进,即刻禀报。”

刘仁轨这才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他的表态。又简单询问了几句军器监目前的难点,刘皓南一一据实回答,既不过分夸大困难,也不轻易承诺无法做到之事。刘仁轨听得仔细,末了,只留下一句:“老夫会与工部、户部再行商议,调配些人手钱粮过来。但你这边,不可松懈。陛下与天后,都在看着。”

“下官明白,谢刘相关怀。” 刘皓南再次躬身。

送走刘仁轨一行,直到那威严的背影消失在监门外,刘皓南一直挺直的肩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瞬。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那口强行提着的内息也随之散去,更深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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