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正堂,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站在空荡的厅中。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格,在地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悄然漫上心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更……刺痛。
曾几何时,在辽国,身为国师,大权在握。萧天佐之流,看似位高权重,在他眼中不过是可以随手拿捏、权衡利弊的棋子;即便是李元昊那等枭雄,他也能周旋算计,借力打力。那时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何曾真正将谁放在眼里?只觉得天下英豪,不过如此,宋辽夏那摊子事,争来斗去,格局也就那般。
可如今,陷在这大唐幻境,成了薛绍,他才恍然惊觉,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什么叫真正的巨唐气象,精英荟萃!
太子李贤,风姿果决,处事颇有太宗遗风,对他虽是拉拢试探多于打压,但那份隐含的、因武后威势日隆而生的焦灼与对人才的渴求,如同无声的网,带着不容拒绝的压力。英王李显,表面温吞,言语和煦,可那绵里藏针的步步进逼,每每让他如坐针毡。相王李旦,年纪最轻,看似荒唐爱玩,根基尚浅,可偶尔流转的眼波深处,那抹被精心掩饰的野心与冷澈,让刘皓南这过来人看得心惊。这三位,是天生的龙子凤孙,血脉里流淌着这个时代最顶级的政治天赋和生存本能,他们的试探、拉拢、进逼,他一个都“搞不定”,只能周旋,只能谨慎应对,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而这,还仅仅是皇室子弟。
裴行俭,谈笑间将他算计得骨肉不剩,还让他“心甘情愿”地接下了培训陌刀队的苦差,甚至隐隐有向他靠拢以求在军方寻个依仗的意图——毕竟,历史上薛绍的结局太过惨烈,饿死狱中,他不得不谋。可裴行俭这条老狐狸,是那么好靠拢的么?他的每一步,似乎都踩在裴行俭预设的棋盘上。
刘仁轨,看似公允持重,谆谆教诲,实则同样在将他往既定的方向驱策。以李靖、苏定方这等天神般的人物来激励(或者说施压),最后图穷匕见,还是要他刘皓南在应付各方之余,挤出精力去琢磨水师那摊子事。这两位,才是真正在初唐政坛军界搏杀出来的巨擘,他们的眼界、手腕、心性,绝非萧天佐、李元昊之流可比。面对他们,刘皓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那点来自后世的见识和在辽国历练出的权谋,在这里,似乎有些不够看了。就像溪流汇入了汪洋,他那点水花,激不起多少波澜。
这感觉,就像一只曾经在山林间称王称霸的猛虎,突然被丢进了龙潭。周围游弋的,是真龙,是蛟蟒,是各种他闻所未闻的可怕存在。他得收起利爪,小心隐藏气息,学着在更复杂、更危险的环境中生存,甚至……不得不考虑,是否要暂时依附某条看似强大的龙,以免被其他存在随手捏碎。可依附,又何尝不是与虎谋皮?
一种混合着憋闷、警觉、无力感以及强烈生存欲望的情绪,在他胸中激荡。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骨节微微发白。内力在经脉中奔涌,带来强大的力量感,可这份力量,在这座名为“长安”的巨型棋局中,在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执棋者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他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被强行压入深潭,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与锐利。
软柿子?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冰冷,带着某种被激发出的、属于刘皓南本性的桀骜与狠劲。
辽国的国师,不会永远是软柿子。
李唐的驸马,更不会坐以待毙。
他走到案前,目光扫过堆积的文书,落在裴行俭送来的那十人名单上,又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刘仁轨提及水师时眼底的深意,感受到了东宫、英王府、相王府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
既然暂时捏不碎你们,那就先学着,如何在你们的指缝间生存,如何借你们的力,长自己的骨,如何在这龙潭虎穴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片鳞甲,直至……有朝一日,也能拥有捏碎棋局的力量。
观察,学习,适应,然后……在适当的时机,反击。这才是他刘皓南的路。
下衙的钟声终于敲响,刘皓南几乎是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才没在属官们面前失态。一整天,他都在应付裴行俭留下的烂摊子、兵部可能的后续发难、刘仁轨施加的压力,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源自昨夜“未尽之事”与精神高度紧绷后的双重疲惫。此刻,他只想立刻回到公主府,然后……或许能从那位身份特殊、见识广博的大食王子穆罕默德那里,旁敲侧击些关于造船和航海技术的见闻,也算对刘仁轨的“水师关切”有个初步交代。
然而,一回到府中,这简单的打算就落了空。他找遍了前院穆罕默德常待的工坊和那间堆满奇奇怪怪物件的客房,都不见那位王子殿下的踪影。正自纳闷,忽见花园假山后,一个熟悉的少年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脑袋,朝着一处较为偏僻、供客居女眷暂住的厢房方向张望。正是他那外表六岁、内里实已十五岁的长子,刘朔(幻境中为薛崇简)。
刘皓南眉头一皱,放轻脚步走过去。只见刘朔一张已脱去孩童稚气、初显少年清俊轮廓的脸庞涨得通红,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困惑,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羞涩与强烈好奇的光芒,紧盯着厢房方向,连呼吸都屏住了,对父亲的靠近浑然未觉。
刘皓南心中一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厢房门外不远处,鹅卵石小径旁的花丛上,颇为醒目地搭着一件男子的锦边胡服外袍——正是勃律常穿的款式。旁边,一件女子的浅碧色罗衫半掩在草丛里,更有一抹水红色的、质地轻薄的诃子(唐代女子内衣)一角,从罗衫下隐约露出,凌乱地纠缠在一处,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急切与忘情。厢房窗户紧闭,但隔着一段距离,仍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压抑不住的声响,女子似痛苦又似欢愉的呜咽低吟,断断续续,混合着男子粗重急促的喘息,在暮色渐合的静谧花园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暧昧。
是勃律和那位客居府中的杜娘子!刘皓南瞬间明悟,脸颊也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烫。勃律这家伙,还真是……热情似火,不分昼夜!他当即上前,一把按住刘朔的肩膀,将他从假山后带了出来。
刘朔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待看清是父亲,脸上的红晕顿时蔓延到耳根,眼神慌乱躲闪,嘴唇嗫嚅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显然还沉浸在巨大的冲击和迷惑中。
“朔儿!” 刘皓南压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半拖半抱地将儿子带到远离厢房的凉亭。他看着儿子那张混合着少年人尴尬与勃勃好奇的脸,一阵头痛。该怎么跟一个实际心理年龄十五岁、生理上正处于对男女之事半懂不懂、充满探究欲的儿子,解释刚才那番活色生香的“现场教学”?
“爹……爹爹,” 刘朔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脸上红潮未退,眼神却亮得惊人,他扯了扯刘皓南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和急于求证的语气,“勃律将军和杜姨……他们……他们是在行夫妻之礼吗?可是、可是他们尚未成婚啊!而且……杜姨的声音,好生奇怪,她是不是很难受?勃律将军他……他是不是在欺负杜姨?” 他问得直接,显然并非对此事一无所知,但也仅止于模糊的概念,对其中细节和情感纠葛充满困惑。
刘皓南:“……” 他觉得自己的老脸有点挂不住。儿子果然不是六岁小孩了,知道是“夫妻之礼”,但又对“未成婚”和那些声响充满疑问。这比解释“撕衣服打架”更让人尴尬!
“还有,” 刘朔的问题接踵而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不解,“他们为何要在此时此地?天还未全黑,又是在别人家……这、这合乎礼法吗?《礼记》有云:‘男女不杂坐,不同施枷,不同巾栉,不亲授。’ 他们这般……” 他显然试图用学到的礼法规矩来理解眼前超出认知的一幕。
每一个问题都敲在刘皓南身为父亲和教育者的尴尬点上。他该怎么解释情到浓时难以自持?怎么解释那声音并非全然是痛苦?怎么解释勃律和杜娘子之间那种超越礼法的热烈情感?
“朔儿,” 刘皓南深吸一口气,努力拿出父亲的沉稳,虽然心里已经快要抓狂,“此事……勃律将军与杜娘子之间,情谊匪浅,非常人可论。至于其中细节……乃是成人之间两情相悦之事,你年纪尚小,不必深究,更不可在外妄言,明白吗?” 他试图蒙混过关。
刘朔显然不满意这个含糊的回答,狐疑地看着父亲:“爹爹,您不是常教导孩儿,遇事当明辨是非,探究其理吗?我……我只是不明白。若他们是两情相悦,为何杜姨听起来又像哭又像笑?若他们行事有违礼法,爹爹为何不阻止勃律将军?” 他逻辑清晰,直接戳破了刘皓南的敷衍。
刘皓南额角青筋微跳,终于体会到之前“教育”穆罕默德失败时的无力感,而且这次对象还是自己亲儿子!他只能祭出父亲的权威和转移话题大法:“朔儿!此事涉及他人私密,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你今日之举,已是不该。休要再问!今日的功课可曾温习?你凌霄子师傅布置的吐纳心法,第三重关隘你可悟透了?还不快去用功!若有疑难,明日正好仔细请教你师傅!”
提到那位要求严格、道学气息浓厚的师傅凌霄子,以及那玄奥艰深的内功心法,刘朔果然气势一滞,好奇心被压下去不少,但眼中求知(或者说求八卦)的火焰并未完全熄灭,小声嘟囔道:“问师傅……师傅肯定又捋着胡子说‘痴儿,此非道也,静心打坐去’……” 但还是被刘皓南连哄带吓,一步三回头地赶去静室“悟道”了。
打发走好奇心爆棚、正处于青春期困惑中的儿子,刘皓南只觉得心力交瘁,比应付一天朝堂纷争还累。晚膳是刘皓南和太平两人单独用的,按照规矩,年幼的薛崇简(刘朔)自有乳母保姆照顾饮食起居,并不与父母同席。席间,刘皓南看着身旁细嚼慢咽、神态娴静的太平,心中烦闷更甚。穆罕默德不见人影,儿子教育问题迫在眉睫,偏偏太平眼中儿子还只有六岁,根本无法直言。
他斟酌再三,替太平布了一筷子她爱吃的清蒸鲈鱼腩,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烦恼:“公主,今日与同僚闲谈,听闻一桩为难事,倒让我有些感触。”
“哦?何事能让驸马也觉得为难?” 太平抬起眼,好奇地问。
“是这样,” 刘皓南放下银箸,露出一副思索的表情,“我那位同僚,家中有一子侄,年岁渐长,已是知慕少艾的年纪。前些时日,不知怎地撞见些……不合时宜的情景,对男女之事生了许多好奇疑问,追着父母问个不停。我那同僚夫妻二人,都是正经人家出身,一时被问得面红耳赤,不知该如何教导才是。既怕说深了孩子不懂,或反而引至歧路;又怕一味避而不谈,孩子自己胡乱揣测,更易出岔子。” 他叹了口气,看向太平,“公主你说,这等事,是否颇难处置?尤其男孩渐长,有些事,避而不谈恐非良策,但该如何引导,分寸实在难以拿捏。”
太平起初听得认真,待听到“撞见不合时宜情景”、“对男女之事好奇”时,白皙的脸颊已悄悄浮起一层薄红。她嗔怪地看了刘皓南一眼,低声道:“你……你同僚怎地与你说起这个?况且,各家教导子女,自有章法,外人怎好置喙。” 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声音更低了,“尤其是心思单纯或未经世事的少年郎,那些市井浑话或粗陋法子,是万万用不得的。”
刘皓南知道她可能联想到了身份敏感、经历特殊的穆罕默德王子,便顺着话头道:“正是此理。所以我这同僚才分外烦恼。他便想着,皇室最重教养,对皇子们的教导更是天下典范,想必在此等事上,亦有稳妥成规?不知公主可曾听闻一二?或可供他借鉴。” 他说得诚恳,仿佛真是为同僚分忧。
太平的脸更红了,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精致的刺绣,声如蚊蚋:“你……你问这个做什么?宫中旧例……多是防微杜渐的规矩,未必适合寻常人家孩子。况且……那法子,也未必是好法子。”
刘皓南见她如此羞赧难言,心中好奇更甚,同时也起了念头,想逗她说出来。他便挥退了旁边伺候的侍女,挪近身子,伸手轻轻握住太平放在膝上的手。公主府二月初的地龙烧得温暖,太平穿着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袄,下系着海棠红撒花长裙,外罩一件银鼠皮里子的缎面比甲,既暖和又不失轻盈。刘皓南的手指顺着她纤细的手指缓缓向上,探入那宽大的袖口,轻轻摩挲她温软的手腕内侧。
“好太平,” 刘皓南低头,温热的唇贴近她敏感的耳廓,气息拂过,带来一阵战栗,“此处又无旁人,说与为夫听听又何妨?我也好奇得紧,皇室究竟是如何教导皇子们知晓人事的?”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哄,同时,抚在她手腕内侧的指尖微微用力,带着不容忽视的暖意和暗示。
“你别……别闹……” 太平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身子一颤,心跳加快,想抽回手,却被他稳稳握住。他的吻已从耳垂滑落到颈侧,在那里流连,带来阵阵酥麻。颈侧的肌肤裸露在空气中,被他温热的唇瓣触碰,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刘皓南却不依不饶,另一只手也悄悄环上她的腰肢,隔着柔软的衣料,感受着那份纤细与温热。他不再满足于颈侧的浅吻,转而轻轻含住她小巧的耳垂,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磨蹭着,含糊道:“说说嘛……我的公主殿下,你就当给我这孤陋寡闻的驸马,长长见识……” 他的动作温柔却充满侵略性,带着明显的撩拨意味,显然不达目的不罢休。
太平被他弄得呼吸急促,浑身发烫,眼波也迷离起来。她本就因有孕身子比平日敏感,哪里经得住他这般刻意温存撩拨,只得告饶般低吟,声音娇软得能滴出水来:“好、好……我说,你别……别这样……仔细被人瞧见……”
刘皓南这才稍稍停下过于热烈的亲吻,但依旧将她圈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前,手指仍在她腰间和手腕处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弄,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晕红的脸颊,等着下文。
太平靠在他胸前,平复了一下紊乱的呼吸,脸上的红潮久久未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带着难言的羞耻,断断续续道:“其实……也非什么好法子。就是……就是在皇子们年纪稍长,将将知事、却又未出阁开府之前,宫里……宫里会……会特意安排一些年长、相貌……嗯,很是寻常,甚至……不大好看的宫婢,去近身伺候皇子起居盥沐……” 她似乎难以启齿,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用细若游丝的声音继续道,“用意是……是让皇子们早些见识,免、免得到时被颜色好的宫女迷惑,沉溺其中,荒废了正事学业……听说,这般见识过了,往后便不容易被美色所惑了……”
刘皓南听得怔住了,手上温柔抚摸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特意选又老又丑的宫女去给青春期的皇子做“性启蒙”?这法子……简单、粗暴、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实用主义,透着一股子皇家的冷酷、算计以及对人性本能近乎扭曲的防范。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李贤、李显、李旦年少时的模样,风度翩翩,天潢贵胄,再想想他们可能就是在那样毫无美感、甚至可能令人反胃的“启蒙”中,初次接触异性……忽然觉得,这三位龙子,在情窦初开、对异性充满美好憧憬的年岁,遭遇的却是被刻意安排的、令人兴味索然的现实,这会对他们的性情和日后对待女子的态度产生何种影响,实在难说。那一丝之前因他们步步进逼而产生的厌烦之外,竟也生出一点极其微妙的、近乎同情的感慨。
“竟……是如此?” 刘皓南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复杂莫名。这绝非良策,甚至可能适得其反。他低头看着怀中太平羞不可抑、将脸深埋的模样,心知这等宫廷秘事,确实难以启齿,难怪她如此反应。
“嗯……” 太平在他怀里轻轻点头,声音闷闷的,“所以我才说,并非好法子,也不适合寻常孩子。你那同僚……还是当以正统教导,晓之以理,徐徐图之为宜。至于崇简……” 她抬起头,脸颊依旧绯红,却带着母亲的嗔怪,“他还小呢,你莫要听风就是雨,胡思乱想。”
刘皓南心中明了,知道在太平眼里,儿子薛崇简(刘朔)确实只是个六岁孩童,远未到需要考虑此事的年纪。他只得按下关于儿子真实心理年龄的忧虑,收紧手臂,将太平更温柔地拥住,吻了吻她散发着馨香的发顶,低声道:“多谢公主告知。此法……确实不甚妥当。看来教导子侄之事,还需父母多费心思,以正道引导。” 心中却想,对刘朔的教育,尤其这方面,绝不能用皇室那套,也不能再含糊其辞了。或许……得找个时机,用更健康自然的方式与他谈谈?至于李贤他们年少时那点可能存在的“阴影”……他摇摇头,将那一丝感慨抛开。自身尚且困于棋局,何暇怜悯执棋之人幼时的些许冰冷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