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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老奸巨猾裴行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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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含元殿,常朝。

大殿轩阔,金砖墁地,气势恢宏。御阶之上,皇帝李治端坐于御榻,虽面带些许倦色,目光沉静依旧。其侧后方,设有一道珠帘,帘后隐约可见皇后武氏端坐的身影。文武百官依品秩跪坐于茵席之上,手持玉、象牙或竹木笏板,姿态恭谨,或垂目养神,或挺直背脊,殿中唯有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与清浅的呼吸。

刘皓南身为驸马都尉,虽因尚主而清贵,然其本官军器少监仅为正四品上,在此高官显贵云集的大殿中,品级不算显赫,故跪坐于武官班列中段靠后的位置。他微微垂首,眼观鼻,鼻观心,却能清晰感受到御阶方向投来的那道虽略带倦意、却依然能洞察秋毫的沉凝目光,那目光属于皇帝。而珠帘之后,另一道平静却更具穿透力的视线,也仿佛笼罩着整个殿堂。

朝议过半,诸事渐毕。兵部尚书李敬玄双手捧笏,微微直身,声若洪钟,打破了殿中静谧:“陛下,天后,军器监呈报,新制擘张弩三千张已悉数验讫,力劲射远,超旧制三成。又,百炼陌刀首批五十口,亦已完工,锋锐无匹,可断寻常铁甲。今吐蕃屡扰洮河道,边军将士枕戈待旦,求战心切。臣恳请,拨发新弩,配以陌刀,许边军出塞迎击,以扬国威,慑服吐蕃!”

他对面的礼部尚书裴行俭闻言,身形未动,只将手中笏板略略抬起,缓声接口,声音清朗平稳,却字字清晰:“李尚书锐意可嘉。然兵凶战危,国之重器,更需善用之主。新弩陌刀固利,若用之不得其法,不得其人,恐反资敌。吐蕃骑兵飘忽,洮河道山川纠结,非持重老成、洞悉边情者,不可轻言决胜。昔日程知节、苏定方等前辈,或稳扎稳打,或奇正相合,方有斩获。用兵之道,贵在知彼知己,非特恃利器也。” 他语调和缓,仿佛只是引述先贤故事,但提及的开国名将程知节(程咬金)和曾大破吐蕃的名将苏定方,皆是已故的,以勇略和战功著称的人物,与李敬玄过往不甚了了的战绩隐成对照,殿中诸公皆明其意。

李敬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手中笏板不自觉握紧,沉声道:“裴尚书!尔今典掌礼部,当明仪制,修文德。兵戎攻伐,乃兵部职司,不劳费心!” 他将“礼部”与“兵部”咬得极重。

户部尚书崔知温适时捧笏躬身,愁容满面,声音带着惯常的苦涩:“陛下、天后明鉴。李尚书忠勇,裴尚书老成,皆为社稷。然去岁收成不及预期,今春各道州府皆急等钱粮以劝课农桑,恢复民力。国库……实在空虚。若兴师动众,粮秣转运、犒赏抚恤,所费何止巨万?若能暂息边衅,使百姓得以专心稼穑,充实仓廪,方是固本安邦之长策。” 句句不离“钱粮”,字字暗示“没钱”。

礼部侍郎武承嗣轻笑一声,捧笏道:“崔尚书忧国忧民,下官敬佩。开源节流,确是要务。不过,下官思及,自苏定方公平定西蕃十姓以来,漠北诸部亦久沐王化,大体安靖。倒是那突厥酋长阿史那骨咄禄,前番虽有小衅,然仰慕天朝教化,近来屡表恭顺,此次更遣使恳请入朝觐见,不日将至长安。此乃昭示圣德、怀柔远人之良机。礼部筹备迎接,虽竭力撙节,然事关天朝体面,这‘宾礼四夷’之费,还望户部体恤,酌情拨付,以彰我皇恩浩荡,不致寒了远人来归之心。”

他这番话,先暗指突厥早已不足虑(隐贬可能主张对西用兵的倾向),又抬出骨咄禄来朝之事,为自己管辖的礼部要钱,同时将“远人来归”的功劳隐隐归到“天威感召”而非边将征伐上,绵里藏针。

崔知温立刻侧身,对着武承嗣方向,语气不耐:“武侍郎。上元灯会,尔礼部不是刚从那大食王子处,‘劝募’得助兴钱帛数万吗?怎的转眼又告匮乏?接待事宜,礼部自当筹措,岂可事事仰赖度支?”

工部尚书阎立本也捧笏陈情,他面容儒雅,此刻却眉头紧锁:“陛下、天后,春汛不日即至,黄河、汴水诸处堤堰闸坝,亟需检视加固。工部工匠、物料,在在需钱。臣不似武侍郎长于经营,这防洪固堤之款,户部需得优先拨付,事关生民安危,迟误不得!”

一时之间,兵、礼、户、工四部,虽未离席,但言辞往来,已有针锋相对之意。一直沉默跪坐的刑部尚书裴炎,此刻缓缓抬起笏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冽的味道:“陛下、天后,诸公所言,皆有所据。裴尚书(裴行俭)昔年扬威西域,通晓兵事,人所共知。然兵事亦耗财用。裴尚书长于庙算征伐,于度支理财,或非所长。臣愚见,若虑兵部用度靡费,或可请裴尚书移步兵部,专司戎机;而户部理财,亦需通盘筹划之才……” 此言看似建言,实则暗指裴行俭只知用兵花钱(暗合崔知温),又暗示李敬玄不擅统筹(兵部本职有亏),更隐隐有将裴行俭排挤出礼部要务之意。裴炎与裴行俭虽同姓,却非一宗,政见多有龃龉,朝野皆知。

殿中气氛微凝。几位大臣虽仍跪坐,然手中笏板或紧握,或微抬,目光交接处,隐有金石之色。

御座之上,皇帝李治轻轻揉了揉额角,显出几分疲惫。他略侧首,似与珠帘后低语一句,随即端正身形,声音带着帝王的决断,压下殿中隐隐的躁动:

“新制擘张弩,依兵部所请,半付洮河道,半付安西、北庭,以防不虞。陌刀之事,待工部与军器监具本详奏验收情状后,再议拨发。户部度支,首重春耕籽种牛力,及河防要务,此乃国本,不得有误。然边军常规粮秣供给,亦须足额保障,勿懈军心。至于阿史那骨咄禄来朝,” 他目光扫过武承嗣所在方向,“其性反复,叛降无常。礼部、鸿胪寺当细察其使来意,接待依制即可,不必过奢。所谓‘宾礼’用度,武承嗣,尔既言礼部可自筹,那便自行设法,毋得再以此请帑。”

一番话,各予关照,又定下主次,算是暂时平息了争议。李治略显倦怠地摆摆手:“若无事,散朝。”

“臣等恭送陛下、天后。” 百官齐声,伏拜,而后缓缓起身,依次退出含元殿。

刘皓南随着人流步出大殿,春日阳光倾泻在龙尾道上。他正欲下阶,忽闻身后有人唤道:“薛驸马,留步。”

回头,正是裴行俭。这位昔日威震西域的名将,如今虽身着礼部尚书紫袍,神色间却无多少方才朝堂上被暗讽的愠色,平静如常。他走到刘皓南身侧,道:“闻薛驸马执掌军器监,新制陌刀已成。老夫于兵刃之事,向有些旧日癖好。不知可否随驸马同往一观?也好见识见识,这传闻中斩马断札的利器,究竟是何等风采。”

刘皓南心知裴行俭此请,绝非观赏兵器那么简单,当即拱手:“裴公既有此雅兴,薛某敢不奉陪。新刀现存监中武库,裴公,请。”

军器监,武库前院。

春日阳光斜照,在青石地上投下庭院古树斑驳的疏影。五十口新铸陌刀,分置数个厚重木架,沉默矗立,宛如一片钢铁碑林。每口刀皆长逾一丈,柄长四尺,刃长六尺,形制划一,未开刃的刀身在日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冷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刘皓南虽是此间主官,陌刀恰于他休沐日最终淬火完工,此刻亦是初次目睹这传说中“如墙而进,人马俱碎”的大唐重器真容。他缓步上前,目光触及那整齐如林的笔直刀锋时,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来自宋辽之际、见惯各种奇兵利刃乃至早期火器雏形的他,胸膛中那颗属于武学宗师的心,竟不可抑制地悸动了一瞬。这陌刀,完全不同于后世常见的刀剑枪棒,它更像是一种为战场杀戮而生的、极具暴力美学的工程杰作。其锻造工艺之精湛,远超他此前想象:百炼夹钢的刀身纹理细密如连绵水波,脊线挺拔,刃部在未开锋的情况下已隐现一线幽光,从厚重刀镡到锋尖的过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木胎缠麻再覆厚漆的刀柄握感扎实,与金属部件结合得天衣无缝。整体透着一股历经千锤百炼后的、简洁而霸道的压迫感,仿佛沉睡的凶兽。

“好刀!” 一股近乎炽热的欣赏与见猎心喜的情绪,难以遏制地从刘皓南眼底掠过。这陌刀,堪称步战对抗骑兵的冷兵器时代理想形态,后世竟失其传,实在令人扼腕。他指尖微动,几乎能想象到当年大唐陌刀手列阵前行时,那摧枯拉朽、令人胆寒的威势。

“利器,真乃国之利器也。” 裴行俭的声音在一旁适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但随即,那赞叹便化作一声悠长的、带着浓浓暮气的叹息,“可惜啊,可惜。老夫年轻时,或还能提刀上马,冲杀几个回合。如今嘛……” 他摇头,伸手虚抚了一下自己花白的胡须,又拍了拍似乎不甚硬朗的腰腿,语气萧索,“老啦,筋骨不比当年咯。这等重器,非力贯千钧、血气方刚的猛士不能驾驭。纵是军中,能娴熟运用此刀、结阵而战的锐卒,亦是百中无一。良器易得,猛士难求,能将猛士如臂使指者,更是难寻。老夫如今,也就只能看看,空叹几句罢了。”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力不从心的老将,在面对昔日神兵时的无奈唏嘘。然而,他眼角的余光,却未曾错过刘皓南刚才那一闪而逝的、对神兵利器的灼热目光。战场老狐狸的直觉告诉他,这位年轻的驸马都尉,绝不像外表看起来那般只是个体面的贵族子弟。

刘皓南收敛心神,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对历史名将应有的尊重:“裴公过谦了。您老当年纵横西域,谋略深远,非仅凭勇力。此等重器,用之于国,守正出奇,方显威力。” 他来自后世,自然知晓陌刀在盛唐时曾有的辉煌,对裴行俭这位真正开疆拓土的名将,敬意是发自内心的。

裴行俭又叹了口气,这次话题转向了朝局,神色更加黯淡:“谋略?如今这朝堂,纷乱如麻,老夫这行军布阵的粗人,却被按在这礼部尚书的位子上,每日与那些繁文缛节、四方蛮夷打交道,浑身不自在。唉,若是能回到当年在军中……” 他摇摇头,仿佛不胜其扰,又像是随口抱怨,“就说那武承嗣,竖子而已,不过仗着……罢了罢了,不提也罢。” 他巧妙地停住,留给刘皓南足够的想象空间,将一个被文职困扰、被后辈掣肘的落魄老将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刘皓南不便多言,只能沉默以对。裴行俭却似打开了话匣子,目光悠远,带着追忆:“说起来,你们河东薛氏,将门虎子,代有才人。记得令族叔祖辈,薛万仞、薛万彻兄弟,当年是何等骁勇!万仞公更是尚了房陵公主,拜驸马都尉,执掌禁军,那是何等的威风煞气。可惜啊,后来……” 他恰到好处地打住,但“房陵公主不谐”乃至最终休夫的旧事,长安权贵圈无人不晓。这话既捧了薛氏,又隐约点出“驸马都尉”与“掌兵”并非绝对矛盾,更暗指了薛绍如今身份敏感、处境微妙的现状。

裴行俭话锋随即一转,目光落在刘皓南身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探寻和赞赏,仿佛刚刚想起什么:“哦,对了。前些时日,听闻太子殿下将他珍藏的前朝刀法宗师张虚陀的随身宝刀,赠予了驸马?太子殿下眼界极高,他所赠必非凡品,亦是认可驸马于武道一途的造诣。想来驸马于刀法一道,必有精深研修。老夫虽老眼昏花,今日见此神兵,又见驸马在此,实在是心痒难耐……不知老夫可否厚颜,请驸马以此新铸陌刀,略展身手,也让老夫这老朽,开开眼界,看看这当世利器,在驸马这般青年才俊手中,能有何等气象?”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只是一个爱刀成痴的老人,在恳请后辈满足其心愿,甚至带着点“老夫老了舞不动,只好看看你们年轻人”的可怜巴巴。

刘皓南心中警铃微作。裴行俭这番话,从追忆薛氏荣光,到感叹自身年老力衰,再到提及太子赠刀坐实自己“善刀”的印象,最后提出合情合理的“演练”之请,层层递进,情理兼备,尤其那番“老夫老了舞不动”的作态,更是堵死了刘皓南以“裴公乃前辈,理当由公先试”推脱的可能。对方是功勋卓著的前辈,言辞恳切,又是在自己辖地,似乎难以拒绝。

看着裴行俭那浑浊中带着希冀、仿佛纯粹只是武人见猎心喜的老迈眼神,刘皓南迟疑了。他对这位历史名将的敬意是真,身处幻境前途未卜的郁结也是真,或许……活动一下筋骨,稍释胸中块垒也好?再者,阵灵上官婉儿所赠的兵书中所载“人马俱碎”的惨烈战意,一直萦绕心间,面对这沉雄陌刀,确实有种奇特的共鸣与冲动。

“裴公谬赞,晚辈微末之技,实不敢在裴公面前班门弄斧。不过……新刀出炉,确需试其性灵。裴公有命,晚辈敢不从之,便略舞几式粗浅把式,权当抛砖引玉,还请裴公勿要见笑。” 刘皓南拱手,姿态放得极低。他打定主意,只用两三成内力,演示几个基本架势,既全了礼数,也不至引人注目。

他走到一架陌刀前,双手握住那缠麻髹漆的冰冷长柄。入手沉重异常,远超寻常长兵,粗略估计不下五十斤。他暗运巧劲,才将其稳稳提起。刀身重心设计巧妙,挥舞需巨力,但并非无法掌控。

刘皓南屏息凝神,忆起阵灵上官婉儿所赠刀意中那股劈开一切、惨烈决绝的战场意志。他小心控制着,只将些许精纯内力灌注刀身,同时尝试引动那一丝“人马俱碎”的战意,做了一个最基础的立劈动作。

然而,刀锋甫动,异变陡生!

手中陌刀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狂暴的灵魂,刀身发出一阵低沉如闷雷的嗡鸣!刘皓南只觉自己灌注的内力与那缕战意,竟与这新铸陌刀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与放大。刀势引动周遭气流,发出凄厉尖啸,一道无形却凌厉无匹的罡气锋刃,竟随刀势透体而出,直劈前方!

“轰!咔嚓——哗啦啦!”

刀锋明明离物甚远,但那凝实的罡气已如实质般斩出!丈许外,一株需两人合抱的古槐,树干上骤然出现一道平滑如镜的斜向裂口,上半截巨大的树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砸向地面,尘土漫天!旁边一个测试弓弩用的包铁木靶,连同其后半尺厚的夯土矮墙,被余波扫过,木靶瞬间炸成碎片,土墙上犁出一道深达数寸的恐怖沟壑!更远处,几个摆放杂物的木架被劲风吹倒,上面物件滚落一地。

一时间,庭院内尘土弥漫,木石崩裂之声震耳。远处廊下、衙署内的吏员、工匠、巡值卫兵,全被这惊天动地的动静惊动,纷纷从四面八方涌来,目瞪口呆地看着一片狼藉的庭院中心,那个手持陌刀、似乎也有些发愣的驸马都尉。

刘皓南自己也愣住了,双手握着依旧在低吟震颤的陌刀,看着眼前的景象,心头一阵错愕:“这……我也没怎么用力啊?” 他确实只动用了两三成内力,演练的也是最基础的招式,这陌刀的威力……或者说,阵灵上官婉儿所赠书中战意与此刀结合后引发的效果,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这玩意儿的实战破坏力,这么直接粗暴的吗?他虽精通武学道法,但陌刀这种特定战场兵器配合特定战意产生的“范围攻击”效果,还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下意识地看向裴行俭。

只见方才还垂垂老矣、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尚书,此刻背也不驼了,眼也不花了,腰杆挺得笔直如松,浑浊老眼精光暴射,如同盯上猎物的苍鹰,一瞬不瞬地锁在刘皓南和他手中的陌刀上,那目光炽热、锐利、充满了发现绝世瑰宝般的狂喜与毫不掩饰的探究欲,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颓唐暮气?

“好!好!好一个‘人马俱碎’!刀意透体,罡气自生!虽未尽全力,其神已足夺人心魄!” 裴行俭抚掌大笑,声音洪亮如钟,先前的老态一扫而空,几步就跨到那断树旁,不顾尘土,伸手细细摩挲那平滑如镜的断口,又查看土墙上的深沟,连连赞叹,“刀气凝练至此,破空斩物,摧枯拉朽!薛驸马真乃神技!老夫今日真是来着了,大开眼界,大开眼界啊!”

刘皓南:“……”

他看着裴行俭这判若两人的兴奋状态,再瞥一眼闻声聚集、指指点点、脸上写满惊骇与好奇的围观人群,以及满地根本无法掩饰的“罪证”,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动作略显僵硬,默默将手中依旧微颤的陌刀放回木架,他闭了闭眼,心中一片冰凉的挫败。

千算万算,还是着了这老狐狸的道!自己那点对历史名将的敬意,对神兵利器的见猎心喜,以及身处幻境的些微烦躁,竟被对方利用得淋漓尽致!裴行俭哪里是来“看刀”的,分明是来“看”他薛绍(刘皓南)的!自己还以为只是应付前辈的请求,稍稍展露,结果一出手就搞出这么大动静,想低调?门都没有了!

果然……玩不过。刘皓南在心中苦笑。自己虽在辽国当了近二十年国师,历经风浪,但辽国政争再复杂,更多是倚仗武力、巫术与相对直白的权力博弈。哪里比得上这大唐中枢,裴行俭这等历经太宗、高宗、武后三朝,在无数明枪暗箭、波谲云诡中屹立不倒的政坛老狐狸?他们算计人心、引君入瓮的本事,早已融入了言行举止的每一个细节,自己这点道行,在对方眼里恐怕跟透明似的。

裴行俭却已兴致勃勃地凑近,完全无视了周围的狼藉和围观,目光灼灼地盯着刘皓南:“薛驸马,老夫对你这手刀法,实在是见猎心喜,好奇得紧啊!不知可否移步,与老夫详细说说其中关窍?还有这陌刀与你内力、刀意契合之感……” 他那眼神,分明是发现了极其有趣的、值得深入“研究”的对象。

刘皓南看着裴行俭那“求知若渴”的老脸,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下,是真被这老狐狸盯上了。

尘土尚未完全落定,裴行俭已几步跨到刘皓南面前,脸上哪儿还有半分之前的唏嘘老态,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抚掌赞叹,声音洪亮得足以让远处围观的人都听清:“妙!妙极!薛驸马真乃神乎其技!老夫驰骋半生,见过悍将无数,似驸马这般,将陌刀凶煞战意与自身罡气融会贯通,乃至引动刀气、隔空摧物的,实乃生平仅见!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刘皓南看着满地狼藉,心知此事难以善了,只得按下心头无奈,拱手谦道:“裴公过誉了。实是此刀铸造精良,神意自足,晚辈不过顺势而为,略加引动,不敢居功。” 他这话半是推脱,半是实情,这新铸陌刀对特定战意的放大效果,确实出乎他预料。

“哎~” 裴行俭一摆手,脸上笑容更深,眼底却闪着精明的光,“好马需配好鞍,宝刀亦需英雄。刀再好,落在庸人手里,也不过是块废铁。便如李尚书(李敬玄),勇则勇矣,然不通战阵变化,纵有神兵利器,若用之不当,反倒束手束脚。昔年苏公(苏定方)用兵,人刀合一,方能在乌海摧枯拉朽。” 他轻飘飘一句话,既踩了政敌李敬玄“不通战阵”,又捧了自己师父苏定方“善用利器”,还暗暗抬了刘皓南,将他与“善用利器”的名将类比。

不等刘皓南接话,裴行俭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仿佛只是闲聊般提起:“说来,今日早朝,陛下已有明断。新弩与陌刀,洮河道与安西、北庭,各半分配。老夫虽暂离安西,忝为右卫大将军,这安西、北庭的防务,总还挂在心上。尤其是北边……” 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突厥残部,亡我之心不死。都支、遮匐虽擒,其部落根基未损,假以时日,必有枭雄再起。骨咄禄其人,狼子野心,叛降无常,不得不虑啊。”

刘皓南心中一动,隐约觉得裴行俭意有所指。果然,裴行俭下一句便看似随意地接上:“对了,说起骨咄禄……驸马与那位阿史那延陀将军,似乎颇有交情?听闻窦娘子新诞麟儿,阿史那将军喜不自胜,这几日逢人便夸,真是性情中人。” 他笑眯眯地看着刘皓南,语气轻松得像在拉家常,“阿史那将军虽是突厥特勤,但自归化以来,忠勤体国,陛下亦是信重的。只要北边安安稳稳,骨咄禄不生事端,阿史那将军在长安,自然稳如泰山,高官厚禄,与窦娘子共享天伦,岂不美哉?反之嘛……”

他点到即止,留给刘皓南足够的想象空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刘皓南想保阿史那延陀一家平安富贵?可以,那就要帮我稳住北线,让骨咄禄没机会造反。怎么稳住?强大的武力威慑是关键。而这批能“人马俱碎”的陌刀,正是其中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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