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烛火初上,映得满室暖黄。刘皓南踏入内室时,见太平正倚在梳妆台前的绣墩上,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枚赤金点翠的牡丹珠钗,钗头牡丹层叠繁复,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却衬得她侧脸有些黯淡,眉心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脚步声,太平抬眸,见是刘皓南,眼中掠过一丝光亮,却又迅速被一丝愁绪取代。她将珠钗随手搁在妆台上,起身道:“回来了?我让她们传饭。”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懒。
晚膳很快摆上,多是些清淡精致的菜肴,另有一盅炖得奶白的鱼汤。两人安静地用着饭,刘皓南留意到太平吃得比平日少了许多,筷子只在几样小菜上略动了动,那盅鱼汤更是只尝了一口便放下了。她孕初期反应本不算重,食欲甚至比往常还好些,今日这般模样,定是心中有事。
待侍女撤下碗碟,奉上清茶退下后,刘皓南走到太平身边,见她依旧对着那枚珠钗出神,便伸手将她轻轻揽过,抱坐在自己腿上。太平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软软靠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颈侧,却不言语。
刘皓南一手环着她的腰,另一手抚着她仍算平坦的小腹,低声问:“太平,怎么了?吃得这样少,可是身子不适?还是……心里有事?”
太平在他怀里静默了片刻,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哽咽:“阿绍,我今日……听宫里传来些风声。”
刘皓南心中一紧,抚着她后背的手微微一顿:“什么风声?”
“是关于阿史那延陀的。” 太平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朝中似乎……在议论,要让直接让他去‘宣慰’薛延陀部。”
刘皓南沉默。此事他亦有耳闻,甚至比太平知道得更早些,也预感到此事十有八九会落在阿史那延陀头上。他身份特殊,既是朝廷亲封的怀化将军,又是突厥可汗骨咄禄的亲兄弟,还有个备受吐蕃大相禄东赞之子论钦陵疼爱的舅舅,如今已是回纥可敦的妹妹阿史那云娜。派他去,既能展示朝廷怀柔,又能借其身份和威名震慑薛延陀那些心怀叵测的部落头人,甚至试探骨咄禄与回纥的态度,实在是一步看似险棋、实则多方算计的棋。只是,这步棋对阿史那延陀本人而言,凶险异常。
“你也听说了?” 刘皓南叹了口气,将下巴轻轻抵在太平发顶,“圣旨虽未下,但……怕是迟早的事。”
“可是窦姐姐……” 太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和担忧,“窦姐姐她……刚刚生了啊!若阿史那延陀此去……此去归期不定,甚至……” 她哽住了,后面的话说不下去,只是抓紧了刘皓南的衣襟,“窦姐姐太可怜了。当年弘哥哥……母后虽未明说,可她心里定是属意窦姐姐的。弘哥哥去后,窦姐姐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好容易……好容易与阿史那延陀有了些盼头,若他再……你叫我怎么忍心看她……” 她口中的“弘哥哥”自然是已故的太子李弘。李弘早逝,是武后心中永远的痛,对这位差点成为儿媳的窦氏女,武后的感情复杂,既有移情,亦有顾忌皇室颜面,使得窦娘子的处境更为尴尬艰难。阿史那延陀的出现,或许是窦娘子晦暗人生中意外的一道光,两人身份、处境复杂,这段情愫本就艰难,如今又横生枝节。
“太平,” 刘皓南的声音低沉而无奈,“我明白你的心思。窦娘子……确是不易。可此事……非我所能为。我不过一介驸马都尉,如今虽领了军器监少监的职事,但在朝中那些衮衮诸公、宰辅重臣眼中,又算得了什么?莫说影响陛下与天后的决断,便是想为阿史那延陀说上几句话,怕也人微言轻。”
他将太平搂紧了些,仿佛想驱散她身上的不安,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如今,只能寄望于薛延陀那些人,还能记得阿史那延陀昔日在草原上的威名,忌惮他如今朝廷三品将军的身份,更顾忌他背后的骨咄禄可汗,以及……他那位已是回纥可敦的妹妹。但愿他们投鼠忌器,不敢真对他下死手。其他的……我们,恐怕真的无能为力。” 他刻意强调了阿史那延陀背后的复杂关系网,这是目前看来最可能的护身符。
太平在他怀中安静下来,只是肩膀微微颤动。她何尝不明白刘皓南说的是实话。她虽是帝国最受宠爱的公主,但在军国大事、尤其是这等涉及外藩安抚、武将调遣的决策上,她并无置喙的余地。贤哥哥(李贤)虽居东宫,但在二圣临朝、尤其是母后日益权重的情势下,太子之位也非固若金汤,行事愈发谨慎。显哥哥(李显)和旦哥哥(李旦)虽为亲王,看似得宠,但自玄武门之变后,李唐皇室对皇子的防范从未松懈,他们自身亦不敢轻易涉足这等敏感边事。她能做的,确实有限。
“我知你为难。” 太平闷闷地说,情绪依旧低落,“只是……心里难受。窦姐姐那边,我日后多去走动,生活用度上,也定会让人仔细照应。只盼……只盼阿史那延陀能平安归来。”
刘皓南轻轻“嗯”了一声,吻了吻她的发丝,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殿内一时静谧,只闻烛花偶尔噼啪轻响。
过了一会儿,太平似乎想起什么,稍稍退开些,抬眼看他,换了话题:“你今日在军器监,公务可还顺遂?我看你回来时,神色甚是疲倦。”
刘皓南苦笑一下,简单提了提刘仁轨关于水师的构想,只道是重臣有所嘱托,压力不小,又提及署衙中诸般琐务,末了,揉了揉眉心,像是随口提起,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烦恼:“还有那个穆罕默德”
“穆罕默德?他怎么了?” 太平对那个聪慧又有些孤僻的大食王子印象颇深,闻言关切道。
刘皓南便将午后花园中穆罕默德那番激烈的言辞,以及自己对那孩子偏激观念的担忧,略去过于私密的细节,择要说了。末了,他叹了口气:“这孩子,心思太重,又因幼时之事,对男女情爱之事的看法……颇为偏激。我担心他长此以往,心性有失,甚至……误入歧途。可劝解起来,实在棘手。他见识广博,言辞犀利,许多事……唉,我自己也……” 他没再说下去,但眉宇间的烦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太平却看得分明。而刘皓南自知自己那段为达目的、假意追求穆桂英的黑历史,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教导范例。
太平听罢,亦是默然。她倚在刘皓南怀中,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他一缕垂下的发丝,良久,才幽幽叹道:“这世间男女之事,又有多少能全然脱离‘交易’二字?便是我大唐公主,看似金枝玉叶,风光无限,可我们的婚事,又岂是自己能做主的?”
她抬眼望向虚空,声音带着一丝与她平日明媚不大相符的沉凉:“远的如房陵姑姑,嫁与薛万仞,是为拉拢武将,稳固边疆;高阳姑姑与房遗爱,其中纠缠算计,更是一场悲剧;兰陵姑姑几度离合,何尝由得了自己心意?便是文成姑姑,远嫁吐蕃,看似尊荣,其中艰辛与不得已,谁人知晓?便是近的,几位阿姐的婚事,又有哪一桩不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结果?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刘皓南脸上,那目光清澈却又带着洞悉世事的黯然:“我算是……比她们幸运些。若非当年我自个儿瞧上了你,又仗着父皇母后宠爱,厚着脸皮去求,你我未必能有今日。可母后……她当初,其实并不喜你。” 太平声音低了下去。她与薛绍(如今的刘皓南)是她在宫中多次遇见值守金吾卫的表哥薛绍后,渐生情愫,两情相悦,她才鼓起勇气去求的二圣。武后当时虽未强烈反对,但那份不喜,太平是能感觉到的。这份婚姻能成,与其说是武后乐见其成,不如说是她宠爱女儿,加之当时朝局需要安抚一些世家力量,而薛绍出身河东薛氏,身份尚可,才勉强点头。“若这婚事,并非全然是两情相悦……” 太平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目光从虚空收回,落在刘皓南脸上,那目光里有依赖,有庆幸,却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清醒与黯然,“阿绍,你说,在父皇、母后,在那些需要权衡朝局、平衡各方的人眼中,我这桩自己求来的姻缘,与当年房陵姑姑嫁薛将军,高阳姑姑嫁房遗爱,又有多少分别?不过是……父皇对我这女儿的宠爱,对河东薛氏等旧族的些许安抚,加上我自己那点痴心妄想,换来的一场看上去更体面、更合我心意的‘交易’罢了。”
她顿了顿,将脸更深的埋进刘皓南颈窝,声音闷闷的:“我有时会怕,怕这‘体面’下面,终究是同样的身不由己。怕有朝一日,我也像那些姑姑、阿姐们一样,成了更精致的……礼物。”
刘皓南的心被太平那番清醒到近乎悲凉的话语狠狠刺痛。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这张仰起的脸庞明媚鲜妍,带着二十岁少女特有的光泽与生动,眉头因忧虑而轻蹙,眼眸中映着他的影子,盛满了依赖与情愫。这一切如此真实,如此鲜活。
可他知道,这都是幻象织就的纱。
指腹下传来的体温是温热的,怀抱中的身躯是柔软的,甚至能感受到她平稳的心跳。然而,这份“年轻”与“健康”,连同“太平公主”的身份与记忆,不过是那不可知力量覆在真实之上的、一层流光溢彩的伪装。这具躯壳的内里,是他结发十年的妻子杨排风——那个在边塞风霜与刀光剑影中走过三十六载,身上带着暗伤旧痛,为他生育过子女,与他历经生死离别,早已不再年轻的杨排风。
幻境给了他一个“更好”的太平,一个看似毫无瑕疵、正值韶华的妻子。可这“好”,建立在对他所爱之人真实模样的粗暴篡改之上。每一次触碰这青春紧致的肌肤,感受到这具身体蓬勃的生命力,他欣喜庆幸之余,更深处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惶恐。他拥抱的,究竟是一个完美的幻影,还是他那个伤痕累累却真实无比的排风?
这认知让他拥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又因恐惧伤到她而骤然放松些许。更深的寒意随之窜上脊背——这幻境,究竟意欲何为?是让他陪伴“太平公主”走过她波澜壮阔、最终却以悲剧收场的一生?还是让他以“薛绍”的身份,重蹈那短短数年后便饿死狱中的覆辙?若结局是后者……他几乎不敢想下去。史书上薛绍的死亡阴影,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若他逃不过,那眼前的“太平”,他真正的排风,又将面临什么?是否会被这幻境继续裹挟,沦为李唐与武周权力天平上又一枚精致的筹码,经历另一场身不由己的“交易”?
这念头带来的刺痛与恐慌瞬间压倒了一切。他无法忍受将她与任何形式的“交易”联系在一起,尤其是当这“交易”可能建立在他的毁灭之上,而“货物”正是他失而复得的妻子。
“太平!” 他喉头哽住,近乎失态地低唤出声,再也无法克制心中翻腾的恐惧与占有欲,猛地低头,狠狠吻住了她的唇。这个吻充满了绝望的确认,仿佛要通过这最直接的触碰,来对抗那无形中笼罩下来的、冰冷而叵测的命运。
这个吻毫无章法,带着浓重的恐慌、怜爱与一种想要将她彻底融入骨血、隔绝所有外界伤害的疯狂。太平被他突如其来的激烈情绪和唇间传递的炽热与痛楚所震撼,暂时抛开了那些沉重思绪,仰起脸,有些无措却更紧地回抱住他,生涩而努力地回应着他近乎掠夺般的亲吻。
衣衫在纠缠中凌乱,呼吸灼热交织。刘皓南的手掌带着薄茧,抚过她纤细却蕴含力量的脊背,指尖微微发颤。太平被他带动,身体里某种放大的渴望也被点燃,她更紧地贴近他,感受着他胸膛下如同擂鼓般的心跳,那心跳如此剧烈,仿佛承载着无边的情感和不安。
然而,当刘皓南的手掌抚上太平依旧平坦、却已孕育着他们骨血的小腹时,所有的狂热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熄灭,只剩下后怕的冰冷和极度的清醒。
不行!绝对不行!
太医的叮嘱犹在耳畔,孕初期需格外谨慎。但这并非最主要的原因。最根本的是,他怀里的,是杨排风!是那个真实年龄已三十六岁、身体并非表面看起来这般“健康年轻”、内里早有积年战伤和生育损耗的杨排风!幻境可以扭曲表象,让她看起来青春健康,但能改变她身体内部的真实状况吗?他不敢赌!任何一点额外的负担、风险,都可能对她这具实际已不年轻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他怎能因一时情动,就置她的真实安危于不顾?
“太平……停下……” 刘皓南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近乎痛苦的克制,他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才强迫自己从那令人沉溺的温暖中抽离,抓住太平已有些意乱情迷的手,将她稍稍推离自己炽热的胸膛,额头相抵,两人都在重重喘息。
太平眼中情潮未退,氤氲着水汽,带着不解和骤然被中断的委屈与空虚,她无意识地轻哼:“阿绍……”
“不行……” 刘皓南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后怕与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轻轻抚了抚她的小腹,动作温柔得近乎颤抖,声音低哑却清晰,“你身子要紧……太医说过,头三个月,必须小心。我……我不能伤了你。” 他无法解释更深层的原因,只能将一切归咎于孕期禁忌,但眼中的疼惜与慎重,浓得化不开。
太平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珍视与担忧彻底包裹,那里面有一种她难以完全理解、却深深触动的沉重情感。身体的燥热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全心全意呵护的酸软与安心。她不再坚持,乖顺地依偎进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将脸贴在他仍有些急促起伏的胸口。
刘皓南紧紧抱着她,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又像是抱着随时可能消散的幻梦。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她更舒服地靠着自己,一下下轻抚着她的背,直到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安稳。
黑暗中,他睁着眼,毫无睡意。怀中是挚爱之人被幻境扭曲后的年轻躯壳,内里是他真实妻子的魂灵与历经风霜的身体。前方是迷雾重重的未来,是薛绍既定的悲剧阴影,是武后莫测的喜恶,是朝堂的暗流,是阿史那延陀的险途,是穆罕默德偏执的心结……无数纷乱的线头缠绕着他。
他唯一能确定的,只有此刻怀中真实的温热,以及那腹中悄然孕育的、属于他们两人的骨血连接。这连接是如此脆弱,又如此坚韧,成为他在这个诡异幻境与莫测命运中,唯一能够紧紧抓住、并誓死捍卫的真实。
他低下头,在太平额间印下一个轻如羽毛、却重若千斤的吻。
明日……必须设法做些什么。为了阿史那延陀,也为了他们自己。
太平依偎在他怀中,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感受着他胸膛下沉稳却略快的心跳,以及那只覆在她腹部的、温暖而带着薄茧的大手,白日里的种种烦忧似乎暂时远去。身体里那阵难以言喻的燥热也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珍视的安全感与疲惫。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眼皮渐渐沉重。
刘皓南却了无睡意,在黑暗中睁着眼。怀中是挚爱之人(无论是太平的身份,还是杨排风的内核),腹中是他们的骨血,可朝堂的风波,朋友的险境,徒弟的偏执,未来的变数,武后那不曾消弭的不喜,以及这看似完满却危机四伏的幻境本身……如同层层暗影,萦绕心头。他只能更紧地、却又小心翼翼地抱住怀中温软的身躯,仿佛这是他在惊涛骇浪中,唯一能紧紧抓住的浮木,也是他必须用尽全力去守护的整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刘皓南低头,在太平光洁的额上落下极轻的一吻,也缓缓闭上了眼睛。明日……明日还需设法提醒阿史那延陀多加小心。至于穆罕默德那孩子……只能慢慢再想办法引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