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声惊呼叠加,虞仲生等人脸色震惊到无以复加。高曦宁望着楚王那双老迈浑浊的眼睛,眸中也闪过一丝异色。
没有期限的摄政。
楚王却挥了挥手,声音疲惫:"拟旨,颁发。都退下吧……曦宁,你留下。"
众人退尽,殿门合拢,将风雪与窥探都关在门外。
楚王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高曦宁身上,却似乎透过她,看另外一个人。
“你本可以,让高屹得手再说破。”
“你本可以,要求自立为储的。”
“虽然亘古未有,但你——从来不是个拘泥规矩的人。”
“为什么?”
高曦宁看着眼前垂垂老矣的君父,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曾真心孺慕过这个君父的,那时她还是个巴巴等在君父上朝途中的小女孩,尚且年轻的君父看见小小的她,笑得很是温和,会让人给她端上一碟爱吃的桂花糕。
那时,小小的她知道这个笑得温和的人,是予她血脉生命的父亲,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后来,一次一次的欺凌,一次一次的无助,一次一次的失望,最终累积成无望的绝望。
这个深宫之中,她只剩下了自己。
高曦宁忽然笑了,笑容隐淡得如同雪中那抹暗香。
“因为,您是我的父亲。”
“因为,我要的,从来就不是权力——而是要用权力,来护住我想要护住的人。”
“有人跟我说过,权力若不能护住无辜人命,便毫无意义。”
楚王阖上双眼,久久无言。
殿外风雪渐紧,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药炉上的汤药早已熬干,焦糊味弥漫开来,却无人顾及。
良久,楚王睁开眼,看向高曦宁,目光中流露出了深深的追忆,他抬起颤巍巍的手,掌心向上。
“阿宁……你还愿意,叫我一声爹爹吗?”
楚王浑浊的瞳孔中,仿佛又看到那个粉色宫装的小女孩,跟旁的皇子皇女不一样,她对他没有畏惧,没有陌生,她有着一双极为澄澈的星眸,满目都是令人愉悦的孺慕,她等在他上朝的路上,巴巴地等着他走过,甜甜地唤他一声“爹爹”,他那时多么欢喜啊,仅仅给她一碟桂花糕,她笑得那样开心,那样满足,看他的眼神就像仰望一座山,仰望一片天。
就好像很多很多年前,还没有幼弟的时候,母亲还不是齐贵妃的时候,他在某个午后满头大汗地跑进母妃的宫殿,他甜甜地唤着“娘亲”,然后被母妃拥入温暖的怀中,让他觉得他是母亲在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高曦宁静静看着他,并没有上前去握住那只衰老而颤抖的手。殿角的一盏长明灯,灯焰摇曳,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明灭灭。
她后退了一步,俯身跪拜,尔后直起挺拔的背脊,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儿臣高曦宁,谢父皇隆恩。”
楚王的手最终无力地垂下,他缓缓地阖上眼,良久,一滴泪从眼角慢慢地滑落。
正月的最后一日,立储圣旨颁布天下。
五皇子高琛入主东宫,封曦宁公主为摄政长公主,总揽朝政,至曦宁长公主自请还政。朝野震动,四方哗然,这封帝心难测的圣旨,让无数人难解其意。
高曦宁却清楚,这是她那位高高在上君父给她出的最后一道考题。
用之?防之?
是授予无上权力,也带上挣不脱的枷锁。
她却无惧。
窗外,二月的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落在朱红的宫墙上,将落尽的残雪映成金色。
高曦宁提起朱笔,在奏折上落下第一个字。
那是"准"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