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未露,东方才泛起蟹壳青,云璃便已收拾停当。
她几乎是睁着眼挨到天明的。昨夜被安置在侯府西厢的客房,锦衾绣榻,熏香袅袅,她却辗转难眠。一闭上眼,便是霍北羽握着那沓书信时微微发颤的手指,是他闭目沉默时喉结的滚动,是那句"明日看诊吧"里压抑的艰涩。
她怕他不认账。
天刚蒙蒙亮,云璃便挎上药箱,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廊下值夜的丫鬟被吓了一跳,忙不迭要引她去用早膳,她只摆摆手,问明了怀厚堂的方向,便快步而去。
晨雾氤氲,沾湿了鬓角。云璃站在怀厚堂外的月洞门前,才惊觉自己来得太早——正堂内灯火阑珊,想是值夜的小厮刚添了灯油,却不见主人踪影。
"云姑娘?"
身后传来讶异之声,云璃回首,见洛奕披着一件藏青斗篷,似是刚从别处赶来,眼底还带着青黑,显是一夜未眠。他打量着云璃被露水打湿的发梢和肩头,哭笑不得:"姑娘怎的这般早?"
"我怕侯爷反悔。"云璃实话实说,眸光清亮坦然。
洛奕一怔,随即失笑,笑容里却有几分苦涩:"姑娘多虑了,侯爷既应了,便不会食言。只是……"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侯爷晨起惯来不喜人打扰,姑娘且随我去偏厅用些早膳,稍候片刻可好?"
云璃摇头,将药箱往怀里拢了拢:"我不饿。洛大哥,我就在这等。"
她语气软糯,却透着执拗。洛奕想起昨日她揪住侯爷衣袖的模样,心知这姑娘看着温软,实则极有主见,只得叹口气:"也罢,我陪姑娘等。"
二人便在廊下静立。晨风拂过,带着雨后特有的草木清气。云璃望着庭院深处那株老梅——已是夏初,自然无花,但枝干虬结苍劲,想是寒冬时节开得极盛。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正堂内传来细微响动。云璃耳尖一动,抬眸望去,只见一个侍卫模样的人推着一架轮椅从侧门转出,椅上的人披着玄色薄氅,玉冠束发,面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冷峻。
霍北羽抬眼便看见了廊下的人。
少女一袭淡青衣裙,在晓色中如一株新柳,清新得近乎突兀。她似是等了许久,肩头湿了一片,发间还沾着细碎的露珠,此刻正仰着脸望过来,眸中毫无倦意,反而亮得惊人,像盛着一汪刚收满的晨露。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侯爷,云姑娘一早就来候着了。"洛奕上前,语气恭谨,却暗含几分求情之意。
霍北羽未应声,只淡淡扫了云璃一眼,那目光在她微湿的肩头停留一瞬,随即移开,推着轮椅往正堂而去:"进来。"
云璃忙快步跟上,心中微松——他虽冷着脸,好歹没赶人。
正堂内陈设依旧疏朗,只是案上的书卷换了几本,想是昨夜批阅过的。霍北羽在书案后停住轮椅,抬手示意侍卫退下,却未看云璃,只垂眸取过一卷书,似是当她不存在。
云璃站在堂中,有些无措地攥紧了药箱背带。她不通高门规矩,不知此刻该请安还是该自报来意,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洛奕。
洛奕轻咳一声,正要开口,霍北羽却先出了声,语气淡漠:"洛奕,你也出去。"
"侯爷……"洛奕一急。
"出去。"
洛奕只得躬身退下,临去前给了云璃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门扉合拢,晨光被隔绝在外,只余几缕从高窗漏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云璃独自面对着书案后那个冷寂的身影,只觉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云姑娘。"霍北羽终于抬眼,目光沉冷如深潭,"你可知这是何处?"
云璃一愣,老实答道:"怀厚堂。"
"既知是怀厚堂,便该懂规矩。"他将书卷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本侯的院落,未经通传,不得擅入。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天未亮便候在男子寝居之外,传出去,成何体统?"
他语气不重,却字字如刀,带着显而易见的审视与疏离。云璃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一心只想着治病,竟忘了这世间男女大防的规矩。
她脸上一热,却仍挺直了脊背:"侯爷教训得是,是云璃鲁莽了。但云璃出身低微,不懂高门规矩,只知医者治病救人要紧。侯爷既应了看诊,云璃怕您……怕您事忙忘了,故而来早些,并无他意。"
"并无他意?"霍北羽唇角微微下沉,那弧度透着几分讥诮,"本侯见过太多'并无他意'之人。云姑娘,你费尽心机入府,又这般急切示好,究竟所图为何?"
云璃怔住,那双明眸里渐渐浮上困惑与委屈:"所图?云璃所图的,不过是治好侯爷的腿,让侯爷能重返青城,护一方百姓安宁。这……这有何不妥?"
她答得太过坦荡,反倒让霍北羽语塞。他定定看着她,试图在那张清丽的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澄澈。
"治好本侯的腿?"他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并无欢愉,只有沉郁的自嘲,"两年来,太医院院首、江南名医、塞外神医,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个个都道能治,结果呢?云姑娘,你不过二九年华,凭什么觉得你能做到他们做不到的事?"
云璃听着他话语里的疲惫与厌弃,心中微微发涩。她忽然想起袁大娘说的话——"侯爷遭此不幸,竟还有些黑心肝的祸害,四处编排他性情大变"。原来那些传言不尽属实,但这两年的求医无果,确实将他磨成了这般冷硬带刺的模样。
"云璃不敢夸口定能治好。"她轻声道,却往前走了几步,直至书案前,"但云璃敢保证,必竭尽所能,不轻言放弃。侯爷,您让云璃试一试,可好?"
她靠得太近了。
霍北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草清香,混着晨露的湿润气息,清新得让他不适。他下意识往后靠了靠,轮椅的椅背抵住了后背,退无可退。
"若本侯说不呢?"
云璃眨了眨眼,忽然伸手,将药箱放在了书案上。她动作自然,仿佛只是放置一件寻常物什,而非在侯爷的书案上造次。
"那云璃便日日来候着。"她笑得清甜,语气却笃定,"侯爷总不能日日赶我出去。云璃别的没有,就是时间多,耐心足。"
霍北羽看着案上那个朴素的青布药箱,又看着眼前这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姑娘,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他见过太多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卑躬屈膝的人,也见过不少打着治病旗号实则另有所图的江湖骗子,却从未见过这样——这样死皮赖脸却又让人生不起厌的人。
"你……"他刚要开口,云璃却抢先一步绕到了书案侧面,蹲下了身。
"侯爷,您这轮椅的扶手,可是檀木的?"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手指轻轻抚过轮椅的扶手,"纹理细密,色泽沉润,是块好料子。只是……"她指尖一顿,触到一处细微的裂痕,"这里有些磨损了,想是侯爷常握此处发力所致。"
霍北羽身形微僵。
他确实惯用右手扶轮椅,因左腿无力,起身落座时全凭右臂支撑。这处磨损细小,连近身侍卫都未必留意,她却在瞬息间看了出来。
"侯爷的右臂,想必比常人强健许多。"云璃仰起脸,目光落在他宽袖遮掩的手臂上,"但长此以往,肩肘之处的筋骨会过度劳损。云璃斗胆,请侯爷允我先行查看右臂,再论双腿,可好?"
她蹲在那里,仰着脸看他,眸光清澈见底,没有怜悯,没有探究,只有纯粹的医者专注。
霍北羽沉默良久,终是缓缓伸出了右臂。
云璃眸中一亮,忙从药箱中取出脉枕,垫在他腕下。她指尖微凉,搭在他脉搏上时,神情瞬间变得专注而肃穆,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