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冬格外漫长,四月仍冰雪封原。
望阳关的城墙在朔风中沉默矗立,如同一道横亘于天地之间的铁脊。
霍北羽站在城头,玄色大氅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他手中握着那柄跟随他十年的银枪,枪尖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脚下是望阳关外绵延数十里的荒原,此刻已被两军对垒的营帐切割成黑白分明的棋局——苍狼部的黑色毡帐如毒瘤般盘踞在北,燕军的连营则如一道银色锁链横亘于南。
自苍狼部八万之众犯边以来,望阳关前已交锋五轮。
每一轮,燕军皆固守不出,以强弓硬弩与滚木礌石将敌军的攻势碾碎于城下。苍狼部的狼骑兵素来以奔袭见长,却在这道铁壁面前碰得头破血流。拓跋宏巍数次遣使骂阵,霍北羽皆不予理会,只令将士高挂免战牌,任其在城下叫嚣。
"侯爷,"副将郭猛大步登上城头,甲胄上凝结的霜花簌簌坠落,"探马来报,狼王赫连战的中军大帐设在黑水河畔,距我关十五里。其左翼由左贤王拓跋烈统领,右翼则是狼王亲弟赫连骁的鹰骑。三部互为犄角,总兵力约七万,与我军相当。"
霍北羽微微颔首。五轮交锋,他并非怯战,而是在等——等苍狼部的锐气消磨殆尽,等赫连战沉不住气,等一个可以一击毙命的时机。狼性狡诈,却也急躁。赫连战远道而来,粮草补给线漫长,拖得越久,军心越散。而燕军以逸待劳,城内粮草充裕,士气正盛。
此消彼长,胜负已分。
"传令,"霍北羽收回目光,声音沉稳如磐石,"明日寅时,全军出城列阵。"
郭守拙一怔:"侯爷,敌军连战疲惫,我军以逸待劳,何不继续固守?"
"固守?"霍北羽唇角微微上扬,"赫连战是草原上的狼,不是中原的虎。狼最擅长的不是正面扑杀,而是围猎、消耗、等待猎物露出破绽。若我军继续固守,他便会分兵劫掠周边村镇,以战养战,拖到开春雪化,我军粮草不济,届时才是绝境。"
他转身,银枪在青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我要的,是主动出击,一击毙命。"
寅时的望阳关,天仍是浓墨般的黑。
霍北羽一身玄甲,跨坐在战马上,身后是五万精锐。城门洞开,寒风卷着雪沫子灌入,吹得旌旗翻卷如龙。他高举银枪,沉声喝道:"随我——杀敌!"
"杀敌!杀敌!杀敌!"
五万将士的吼声震碎了黎明前的死寂。铁蹄踏碎冰层,燕军如潮水般涌出城门,直扑苍狼部大营。
赫连战显然没料到燕军竟敢主动出击。当斥候飞马闯入中军大帐时,这位草原狼王正握着酒碗与诸将商议攻城之策。碗中的马奶酒尚未饮尽,帐外已传来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霍北羽!"赫连战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翻身上马,"传令,左贤王拓跋烈率部从侧翼包抄,赫连骁的鹰骑绕后截断燕军退路!"
然而他低估了霍北羽。
霍北羽派出的三千轻骑早已潜伏在黑水河上游,待拓跋烈的左翼刚有异动,便点燃火油,将初融的河水引入低洼处,形成一道冰火交织的屏障,硬生生切断了左贤王的援军路线。而赫连骁的鹰骑则在半途遭遇郭猛率领的重甲步兵伏击,鹰骑擅长奔袭,却最怕重甲结阵,一时间人仰马翻,溃不成军。
战场之上,霍北羽的银枪如蛟龙出海,所过之处,苍狼部将士纷纷倒下。他并非一味冲杀,而是如一把精准的尖刀,直插敌军心脏——赫连战的中军大帐。
两军主力在荒原上绞杀在一起。从寅时到黄昏,从黄昏到深夜,又从深夜战至次日黎明。刀光剑影在雪原上织成一张巨大的死亡之网,鲜血染红了白雪,又被新落的雪花覆盖,周而复始。
霍北羽的玄甲已被鲜血浸透,右臂被弯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却浑然不觉,银枪依旧凌厉如初。他的眼中只有一个人——被亲卫团团护住的赫连战。
"赫连战!"霍北羽一声暴喝,穿透战场的喧嚣,"可敢与我一战!"
赫连战猛然回头。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两道目光在血与火中狠狠相撞。一个是草原狼王,一个是燕国战神,此刻终于正面相对。
"霍北羽!"赫连战狂笑,并不把这个清瘦的青年将军放在眼里,催马迎上,"今日便让你见识草原狼王的弯刀!"
两骑如流星般撞在一起。银枪与弯刀交击,迸溅出刺目的火星。赫连战的刀法狠辣刁钻,如草原狂风;霍北羽的枪法却沉稳霸道,如泰山压顶。两人战马交错,转眼间已过三十余招。
第三十七招,霍北羽卖了个破绽,左肩微微一沉。赫连战眼中精光一闪,弯刀如毒蛇出洞,直劈霍北羽左颈。然而刀锋将至未至之际,霍北羽的银枪却如灵蛇般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那根本不是破绽,而是诱敌的陷阱!
赫连战大惊,仓促侧身,枪尖擦着他的肋甲自下而上划过,带起一蓬血花。他闷哼一声,弯刀脱手,险些坠马。亲卫们蜂拥而上,拼死将狼王救回阵中。
"撤!"赫连战捂着肋部,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面目狰狞,却不得不下达命令,"全军北撤!"
苍狼部的黑色浪潮开始退却。霍北羽勒马立于战场中央,银枪拄地,胸膛剧烈起伏。
他赢了。
望阳关一战,燕军击溃苍狼部八万大军,斩首四万余,俘敌两万。狼王赫连战重伤,率不足两万残兵溃败北逃。
当夜,霍北羽在将军府中处理军务。烛火摇曳,他脱去染血的战袍,右臂的伤口已由军医包扎妥当。案几上堆满了战报、俘虏名册、粮草清册,还有一封来自青城的家书。
那封信是云璃写的,字迹清秀如她的人。信中说青城下了第一场雪,说她在小药圃里给草药盖了稻草保暖,说青杏学会了做桂花糕,说……她很想他。
最后三个字,墨迹比前面略深,仿佛写信的人曾在此处停顿良久,才重重落下。
霍北羽将信贴在心口,闭上眼。四个月,他们从未分离过这么久。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模样——或许正趴在窗前看雪,或许在药圃里忙碌,或许正握着笔,给远方的他写下一封又一封无法寄出的思念。
"侯爷。"帐外传来郭猛的声音。
霍北羽迅速将信收入怀中:"进。"
郭猛大步走入,手中捧着一封火漆密封的密信:"侯爷,李敬将军的密信,八百里加急。"
霍北羽拆开火漆,展开信笺。信很短,却如惊雷般炸响——
"末将听闻狼王重伤溃退,已探明苍狼部皇庭空虚。各部族首领惊闻狼王战败,各怀异心,无人统御。若侯爷此刻挥师北上,直捣黄龙,有望一举攻破苍狼皇庭,生擒赫连战,彻底瓦解苍狼部。届时驱敌至喀什拉山脉以北,以雪山为天然屏障,北境至少三十年无战事之虞。机不可失,恳盼主帅决断。"
霍北羽起身,走到舆图前。喀什拉山脉如一道巨大的白色屏障,横亘于草原尽头,高耸入云,终年冰雪封山。
北伐,这本就是他自此战伊始就定下的目标,只要李敬传回的信息合乎预期,便该当机立断。
三十年太平。那是他给北境百姓的承诺,也是他给她的承诺——一个不再需要征战沙场、可以陪她看日出日落的太平盛世。
但挥师北上,意味着更久的分离。他想起云璃的信,想起她最后那三个字——"很想你"。
算算日子,两人分别整整四个月了。他们自从成婚,从未分别过这么久。
"侯爷,"郭猛低声道,"此战机千载难逢,但粮草恐怕不足支撑长途奔袭。"
"粮草的事,我来想办法。"霍北羽转身,目光如炬,"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我要看到详细的北上作战方略。"
"是!"
郭猛领命而去。霍北羽重新坐回案前,提笔书写奏折。然而写着写着,他的笔锋渐渐慢了下来。
他想起出征前,云璃为他整理行装,将一瓶瓶亲手调制的金疮药塞入他的行囊。她一边塞,一边叮嘱:"这个药要随身带着,被刀剑所伤即刻敷上;这个是我新配的安神香,你夜里睡不踏实,点在帐中……"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阿羽,你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