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岭关守城之战进入第五日。
雁落台大营,高曦宁端坐在案台后,谢远山的信就在手边,她缓缓地闭上眼睛。
"殿下,"亲兵在帐外禀报,"萧将军回来了。"
高曦宁猛然睁眼。
帐帘被掀开,萧慕光大步踏入。他身上铠甲结满冰霜,眉睫上挂着白霜,显然是一路疾驰而归。他的目光扫过案上那封谢远山的信,又落在高曦宁脸上,沉声道:
"殿下,末将有紧急军情回禀。"
高曦宁端坐案后,目光落在萧慕光身上。他铠甲未卸,靴底还沾着庸岭关方向的冻土,显然是探查完毕便马不停蹄赶回。三名斥候候在帐外,亲兵已被他挥手屏退,此刻帐中只余他们二人。
"说。"她声音清冷,如常。
萧慕光从怀中取出一块染血的布片,铺在案上——那是他从庸岭关外围敌营边缘截获的野鹰部军旗残角,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黑鹰,鹰目以金线绣成,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拓跋野以谢长晖为旗,全军围城,四万余人,昼夜强攻。庸岭关城墙受损三处,秦兴安以敢死队填缺口,守军伤亡过半,粮草只够十日。"他语速极快,字字如铁,"但,庸岭关尚未失陷。秦兴安仍在城头,守军士气虽颓,未散。"
高曦宁微微颔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萧慕光抬眸,目光如炬,直视她:"殿下,末将亲探敌营,发现拓跋野的部署有破绽。他将主力集中于北门,东西两翼兵力薄弱,且连日攻城,士卒疲惫。若我军以骑兵突袭其右翼,截断粮草补给线,再以一部佯攻左翼,拓跋野必分兵回救。届时庸岭关内秦兴安见机出城,里应外合,可解庸岭关之围。"
他说完,帐中静了片刻。
高曦宁的目光从舆图移到萧慕光脸上。这个计划,从军事角度堪称精妙。萧慕光的斥候探查细致入微,对敌情判断准确,对兵力运用老辣。若执行得当,庸岭关之围可解,拓跋野的攻势可破,北疆局势将一举扭转。
但——
"需要多少兵力?"
"雁落台原有五千精骑,加上末将随行三千,合共八千精骑,全出。另需鄢支堡守军配合佯攻左翼,约三千人。"
"八千精骑,全出。"高曦宁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平淡,"萧慕光,你可知这八千精骑,是雁落台全部的机动兵力。若出援不利,雁落台空虚,拓跋野分兵来袭,本宫便成了瓮中之鳖。"
"不会不利。"萧慕光沉声道,"拓跋野全军围城,后方空虚,骑兵突袭,一击即中。且雁落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留步兵守寨,足以支撑三日。三日之内,战事必毕。"
"必毕?"高曦宁轻笑一声,那笑容却不达眼底,"萧慕光,你何时学会了未卜先知?"
萧慕光一怔。
高曦宁起身,绕过案几,走到舆图前。她指尖点在雁落台与庸岭关之间,那两百里风雪交加的路程上:"两百里,骑兵疾行需一日半。抵达后激战,胜负难料。若胜,你萧慕光便是北疆英雄;若败——"
她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萧慕光的面庞:"你可知这八千精骑,是本宫在北疆立足的根本?你可知谢远山已来信,劝本宫退守连峪门,放弃庸岭关?你可知本宫若听你的,便是违逆镇北将军,将谢家彻底得罪?"
她一连三问,字字如钉,钉入萧慕光心头。
萧慕光沉默片刻,沉声道:"末将知道。但末将更知道,庸岭关内有百姓三万,守军一万五,若城破,拓跋野必屠城。殿下,那是四万五千条人命。"
"人命。"高曦宁轻念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嘲,"萧慕光,你跟本宫谈人命?"
她走回案后,坐下,目光落在那封谢远山的信上:"本宫八岁入影卫营,自十三岁起,出任务七百三十八次,死在本宫手上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高屹结党,本宫查抄斩杀其党羽门客二十六人。高衡宫变,本宫领皇城司诛杀叛党——"
“李家两姐妹,你没有杀!”萧慕光突然出声打断。
高曦宁脸色陡变,目光如冷刃,直直盯着萧慕光。
萧慕光丝毫不退缩,他看着高曦宁从未如此难看的脸色——那个高贵清冷的公主面具终于裂开,露出了最本真的情绪,他缓缓地开口,再重复了一遍。
“殿下,当年李家两姐妹,你没有杀,你还安葬了她们。”
一字一句,咬得极重,也极清晰。
清晰到字字句句都砸到高曦宁心上,如烙印般深刻。
她定定地看着萧慕光,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
是了,她想起来了。那个雪夜,土被冻得冷硬无比,她握紧临时找来的铁片,挖坑挖到手指都冻裂了,是眼前这个男人,给她递了一把农锄,还帮她安葬了那对姐妹。
帐中的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骤然凝滞的寒意。
萧慕光看着如雕像一般的高曦宁,那双让他一眼万年的明眸中,似有千重惊浪,锋芒无匹,却又似沉渊如镜,只倒影出他一人。他忽然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却坚定:"殿下,末将知您有为君之仁,末将亦愿为您之仁念而战,恳请殿下念及黎庶生民,出兵驰援!"
高曦宁瞳孔骤缩,依然直直盯着他,久久无言。
帐外风雪呼啸,像是无数人在哭喊。她想起李家两姐妹那到死都紧紧相拥的模样,想起老者掰饼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起他说"只要人还在,日子就能过下去"时的豁达,想起自己接过那半块糠饼时,心头那一闪而过的羞愧与暖意。
那温度还在。可她更清楚,权谋的棋局上,温度是最无用的东西。
"本宫已下令,"她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落雁村及雁落台周边百姓,即刻撤离,退守连峪门内关。雁落台守军,明日启程,随本宫一同撤离。"
萧慕光如遭雷击,跪在地上的身形晃了晃:"殿下……"
"这是命令。"高曦宁打断他,"谢远山说得对,庸岭关已不可守。驰援风险太大,退守才是稳妥之策。本宫代天子巡边,首要之责是最大限度保全国土,而非逞一时之勇。萧慕光,你起来。"
萧慕光未起。
他跪在那里,铠甲上的冰霜在炭火旁渐渐融化,水珠顺着甲片滴落,在毡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的目光从高曦宁脸上移开,落在案上那块染血的军旗残角上,那展翅的黑鹰仿佛在嘲笑什么。
"殿下,"他声音沙哑,像是被风雪磨破了喉咙,"末将请求殿下,自雁落台撤离,退守连峪门。"
高曦宁皱眉:"本宫正是此意。"
"但末将请求殿下,"萧慕光抬眸,目光灼灼,"让末将率雁落台八千精骑,驰援庸岭关。"
高曦宁一怔。
"殿下退守内关,安全无虞。末将率兵驰援,胜则解庸岭关之围,败则末将一人承担,绝不累及殿下。"萧慕光一字一顿,"殿下只需下一道令,许末将八千精骑统领之权,届时末将乃'擅自出兵',殿下便可撇清干系。若胜,殿下可收服谢家兵权,可立威北境;若败,殿下可将末将推出去,以'违令冒进'论处,谢远山亦无话可说。"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高曦宁却霍然起身,案上的茶盏被袖角扫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片。她指着萧慕光,指尖因愤怒而颤抖:"萧慕光!你当我是什么人?推你出去顶罪?让你去送死?"
高曦宁极怒之下,连“本宫”都忘了用。
"末将不是去送死。"萧慕光依然跪着,声音沉稳,"末将是去救人。救庸岭关三万百姓,救秦兴安和那一万五千守军,救……谢长晖。殿下,谢长晖虽冒进被俘,但他出城追击,是为了证明自己,也是为了守住北疆。他不该死,庸岭关不该弃,那三万百姓不该被牺牲。"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殿下,您争权夺利,是为了什么?若是——若是权力不能护住无辜人命,便毫无意义。"
高曦宁僵在原地。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刺入她心底最深处。她想起父皇教她的"术",想起高屹那封意图结盟的可笑来信,想起高衡在她刻意刺激下举起了逼宫的旗帜,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算计与权衡,想起她如何将每一个人都当作棋子,如何冷静地分析"牺牲庸岭关"能换来什么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