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北羽搁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帐外北风呼啸,他忽然很想她,想得心口发疼。他赢了这一仗,却更怕再也见不到她。
"来人。"
亲兵掀帘而入:"侯爷。"
"备马,我要回青城。"
"侯爷,此刻回青城?"
"军务已安排妥当,三日内必回。此事不得声张,若有人问起,便说我筹措军粮,巡查防务。"
半个时辰后,一骑黑马冲出望阳关,沿着官道向西南方向疾驰而去。马上之人玄甲未卸,只在外面罩了件寻常棉袍。
霍北羽伏在马背上,任由寒风如刀割般刮过面颊。从望阳关到青城,快马加鞭需一日一夜。他要以筹集粮草为名,回一趟那个有她在的地方。
哪怕只能见她一面,听她说一句"你回来了",也好。
马踏碎雪,蹄声急促。他想起临别时她强忍泪水的眼睛,想起她说"我等你回来"时,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
他怕她等得太久,怕她担心,怕她……不再等他。
"驾!"
他狠狠一夹马腹,黑马嘶鸣着加速,将茫茫雪原抛在身后。
夜色渐深,星子稀疏。霍北羽在一处驿站换了马,喝了口热酒,又继续上路。酒入喉肠,化作一团灼热的火,却烧不化心头那点柔软的牵挂。
他想起云璃的笑。她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月牙,右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只有在他身边,她才会忍不住笑出声,然后红着脸轻轻捶他的肩膀。
他还想起她的泪。她很少哭,却会在他面前哭。那些泪水滚烫,落在他手背上,像是要灼穿他的皮肉,直直烫进他心里。
霍北羽忽然很想很想她。这种思念是海啸般的汹涌,铺天盖地,将他整个人淹没。他从未想过,在刀光剑影中面不改色的定北侯,会因为思念一个女人,而连夜策马狂奔数百里。
但他不后悔。因为那个人是云璃。因为她是他的阿璃。
天色将明时,霍北羽终于看到青城模糊的轮廓。他放慢马速,将棉袍的兜帽拉低,随着早起的菜农一道,缓缓混入城门。
青城,他回来了。她,还在等他吗?
他催马向将军府行去,心跳如擂鼓。近了,更近了。他翻身下马,大步跨过门槛。
"阿璃——"
他的声音在庭院中回荡,带着风沙磨砺过的沙哑。
片刻后,内院的门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起。云璃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宽松家常袄裙,头发松松挽着,插着那支羊脂玉兰簪。她似乎刚起身,眉眼间还带着惺忪的睡意,却在看到他的瞬间,骤然清醒。
"阿羽?"
她似乎以为自己在梦中,声音轻得像一声呢喃。
霍北羽站在庭院中央,满身风尘,眼底却燃着灼灼的光。他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如同五年前在那个山洞里,她向他伸出手时一样。
"阿璃,我回来了。"
云璃怔怔地望着他,眼眶渐渐红了。她提着裙摆,快步奔下台阶,如一只归巢的乳燕,直直扑入他的怀中。
霍北羽张开双臂,将她紧紧箍住。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她的味道,草药的清香混合着淡淡的桂花甜,是他魂牵梦萦四个月的气息。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战事……"
"赢了,望阳关大捷,赫连战重伤北逃。"
"那你……"
"我要继续北上,苍狼部皇庭空虚,这是彻底平定北境的良机。"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但我太想你了。"
云璃的眼泪落得更凶了,却弯起唇角笑了。她伸手抚上他的脸,指尖描摹着他瘦削的轮廓。
"我也想你,很想,很想。"
霍北羽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而缠绵。
"阿璃,等我平定北境,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嗯。"
"等天下太平,我给你一个家,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家。"
"嗯。"
云璃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唇角却扬着最温柔的弧度。她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庭院中,一株老梅开得正盛,枝头积雪簌簌落下。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淡淡的金色,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其中。
霍北羽抱着她,想起李敬密信中的话——"以雪山为天然屏障,至少可保北境三十年无战事之虞"。
三十年。足够他们的孩子长大成人,足够他们白头偕老,足够这乱世归于太平。
"阿璃,信我。"
"我信你,我一直信你。"
因为你是霍北羽。因为你是那个值得最好的,霍北羽。
风过回廊,梅香浮动。这一日的青城,阳光正好,岁月温柔。而那位刚刚从尸山血海中归来的战神,此刻只是一个思念妻子的普通男人,在爱人的怀抱中,短暂地卸下一身铁甲与杀伐,做一场关于太平与团圆的梦。
梦醒之后,他仍将跨上战马,挥师北上,去为这天下,也为她,搏一个三十年的太平。
但此刻,就让他沉溺片刻吧。
就片刻,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