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屹的身体猛地一僵。
高曦宁。
这个名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恨她。八岁那年,她杀了他的雪奴,竟还因此得到楚王怜惜。后来听说她去了影卫营。他日夜祈祷,她最好死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可是她没有死,她回来了,还得到了楚王无上的宠爱,连皇城司都交给了她执掌。
她一定是记恨他。他至今记得,自己被放逐前最后一场朝会上,高曦宁站在武官队列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被侍卫拖出大殿。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快意,只有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仿佛他只是一枚被清扫出棋盘的废子。
他也怕她。怕她的手段,怕她的城府,怕她那种为了目的可以不择一切的狠绝。她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你永远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亮出獠牙。
"与她联手?"高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沈俨,你疯了?她恨不得本宫死!"
"殿下息怒。"沈俨不慌不忙,取出一张舆图,"正因为她设计过殿下,她才更清楚殿下的恨。而殿下,也亲眼见识过她的手段。在这世上,最可怕的联盟,不是建立在信任之上,而是建立在...相互忌惮之上。"
高屹沉默了。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面上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形状。
"殿下请看,如今北疆局势危急,鹄狄与北蛮蠢蠢欲动。楚王先让曦宁公主代呈御批,制衡令尹虞仲生一党老臣,又让曦宁公主巡边,实则是借她之手整顿北疆兵权。可见,在楚王眼中,她不过是一个棋子,一个巩固皇权的工具。况且,她终究是个女子,楚王再宠信,也不可能让她长久执掌政权。择婿,便是楚王收权的信号——待她出嫁,困于后宅,手中的权柄自然消散。"
沈俨的手指落在舆图上:"听闻她已在北疆收服封岭关守将萧慕光,又卸了雁落台守将陈铮的甲。她步步为营,却也步步惊心。她需要盟友,需要更多的筹码。殿下虽被放逐,但长子的身份仍在,朝中仍有旧部暗中效忠。若殿下此时示好,以'共御外敌、保全楚国'为名,她未必不会动心。"
"她怎么会相信本宫?"高屹冷笑。
"她当然看得出。"沈俨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但她也会权衡。与殿下联手,她可以借长子的名分压制丽贤妃母子,可以借殿下的旧部扩充自己的势力。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
高屹望向窗外。边陲的月色惨白,照在荒原上,像一层薄薄的霜。远处传来狼嚎,凄厉而悠长。
他想起郢都的杏花,想起承乾宫的细雨,想起那株他亲手栽在母妃宫外的海棠。他想起那个他从未抱过一下的、刚出生不久的五弟。
而自己,只能在这寸草不生终日飞沙的郡王府里,听着狼嚎,数着残烛,等待被遗忘。
"备纸笔。"高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本宫要给曦宁...给本宫那个好妹妹,写一封信。"
沈俨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躬身退下。
高屹提起笔,蘸满浓墨。他的手仍在微微颤抖,眼中那团不甘的火焰,却烧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
高屹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在纸上划出凌厉的字迹——
"曦宁吾妹:北地风寒,兄甚念郢都春色..."
写到这里,他的手再次颤抖。念?他念什么?念那个让他失去一切的郢都?念那个将他踩在脚下的女人?
不,这不是念,这是恨,是不甘,是野兽濒死前最后的咆哮。
但他必须写下去。沈俨说得对,在这深宫朝堂,没有永远的敌人。只要他能回到那个位置......
高屹继续写道,字迹越来越凌厉:
"......闻贤妃晋位,五弟赐名,父皇龙心大悦。兄虽远在边陲,亦感欣慰。然兄近日夜观星象,紫微星旁有客星犯座,恐非吉兆。妹聪慧过人,当自知其中利害。兄手书一封,别无他意,唯愿妹保重。若有暇,望妹念及兄妹之情,为兄在父皇面前美言一二......"
高屹将信纸折好,封入信封。
"送去北疆,"高屹将信封递给沈俨,声音沙哑,"交到高曦宁手中。告诉她......这是兄长给她的,新春贺信。"
沈俨接过信封,躬身退入黑暗中。
高屹独自坐在烛火旁,望着窗外惨白的月色。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否到达高曦宁手中。他不知道,高曦宁看到信后,是会冷笑,还是会心动。他更不知道,自己这一步,是走向重生,还是走向万劫不复。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