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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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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曦宁转身,见是一位老者,约莫六旬上下,佝偻着背,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北境的风沙一刀刀刻出来的。他手中拄着一根枯木拐杖,身上裹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羊皮袄,却洗得干净。他的眼睛浑浊,却在望向高曦宁时闪过一丝清亮——那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老丈,"高曦宁拱手,"在下是过路客商,想讨碗热水喝。"

老者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眸上顿了顿,却未揭穿,只笑道:"公子若不嫌弃,寒舍有热茶。北疆没什么好东西,粗茶清苦,公子莫嫌弃。"

高曦宁随老者入了一间土坯茅屋。屋内陈设简陋,一床一灶一柜,墙上挂着几串风干的野菜。灶膛里烧着柴火,暖意融融,与屋外的风雪截然不同。

老者从灶上取下一个陶罐,倒出两碗热茶,茶色浑浊,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涩。他颤巍巍地转过身,又从一个布包里取出一块糠饼——高曦宁眼尖,那布袋里就只有那么一块糠饼——放到炉膛上烘烤,那饼子呈灰褐色,粗糙得能看清谷糠的颗粒,经柴火一烘就激发了粮食最本真的味道,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柴火与糠饼混合的质朴香气。

"公子请用茶。"老者将豁口但干净的茶碗推到高曦宁面前。

高曦宁捧起茶碗,抿了一口,苦涩的茶味弥漫口腔。

"老丈,"她放下茶碗,"这村子里,可常有边军来扰?"

老者摇头:"边军老爷们忙得很,哪有空来我们这穷村子。倒是偶尔有逃难的牧民经过,说是北边打仗,活不下去了。"

"北边打仗……"高曦宁沉吟,"老丈怕吗?"

老者笑了笑,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几分豁达:"怕什么?北疆人,生下来就是与风雪斗、与蛮子斗的。我爹那辈,庸岭关破过三次,每次都有人活下来,重新盖房子、种地、放羊。只要人还在,日子就能过下去。"

说话间,糠饼的香气愈发浓郁。老者也不怕烫,伸手将糠饼拿了起来,"北疆苦寒,没什么好东西,这糠饼还是去年秋收时存的,公子莫嫌弃。"

老者说着话,将饼子掰下一大半,递给高曦宁:"公子赶路辛苦,多吃点。北疆的风大,不多吃点,扛不住。"

高曦宁看着那半块糠饼,忽然怔住。

老者掰饼的动作自然至极,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半块糠饼是他能拿出的最珍贵的东西,而给予一个陌生人,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他的眼中没有算计,没有谄媚,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和与善意。

"老丈为何对我这般好?"她问,"我不过是个过路客商,或许明日便走,再无相见之日。"

老者笑道:"公子眼神清正,不是坏人。北疆人待客,不看出身,只看人心。公子心中有愁事,老朽看得出来。这半块饼,算不得什么,但愿公子吃了,心中能宽些。"

高曦宁握着那半块糠饼,久久无言。

她想起楚宫中那些锦衣玉食的朝臣,想起那些为争权夺利而勾心斗角的皇子公主,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踩在算计与权衡之上。她以为权力是刀,是盾,是护住一切的根本。可此刻,面对这半块糠饼,她忽然生出一种陌生的触动——

这老者一无所有,却愿分她半块糠饼。她坐拥公主之尊,却连是否救一座城池,都要权衡利弊。

权力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是让人畏惧,还是让人信赖?是据为己有,还是分予他人?

她想起父皇楚王那双永远深不见底的眼眸,想起他教她"为君者,当以术驭人,以势压人,以利诱人"。可老者这半块糠饼,无术、无势、无利,却让她这个习惯了算计的人,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羞愧的暖意。

"老丈,"她起身,从袖中取出一锭碎银,放在灶上,"多谢款待。这银子,老丈收着,买些粮食过冬。"

老者摆手:"公子,这可使不得。半块糠饼,不值什么银子……"

"值。"高曦宁打断他,目光落在那半块糠饼上,声音轻却坚定,"它值得很多。"

她转身离去,风雪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头那团忽然升起的迷雾。

回到雁落台营寨时,日头已偏西。

亲兵迎上前来,面色凝重:"殿下,庸岭关急报,秦副将派快马求援,说庸岭关危在旦夕,请殿下速做决断。"

高曦宁步入帐中,案上已摆了好几封军报。她逐一翻阅,眉头越蹙越紧。庸岭关被围四日,秦兴安死守不退,但兵力悬殊,粮草将尽,城墙多处受损。若再无援军,破城只是时间问题。

"还有,"亲兵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镇北将军谢远山派人送来的急信。"

高曦宁拆开信,谢远山苍劲的字迹跃然纸上——

"殿下钧鉴:庸岭关势危,驰援已来不及。为北疆大局计,臣恳请殿下自雁落台撤离,移驾连峪门。臣紧守内关可护国土无虞,庸岭关可弃。谢远山顿首。"

她捏着信纸,指节泛白。

谢远山的信写得很委婉,却字字诛心。庸岭关可弃——这意味着放弃城中三万百姓,放弃秦兴安和那一万五千守军,放弃谢长晖这个庶子。收缩战线至连峪门,以空间换时间,保存实力,待来年开春再图反攻。

从军事角度,这是稳妥之策。从权力角度,这更是高曦宁的机会——庸岭关失守,谢远山难辞其咎,镇北将军的权威将大打折扣,她正好借机收服谢家兵权,甚至将谢远山取而代之。

她只需下令撤离,退守内关,安全无虞,权柄在握。

帐外风雪呼啸,像是无数人在哭喊。高曦宁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老者那双浑浊却温和的眼睛,那半块糠饼的温度,那句"只要人还在,日子就能过下去"。

她犹豫了。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在权谋的棋局前,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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