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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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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战第十日,天刚破晓。

拓跋野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上,马鬃如墨,在朔风中猎猎飞扬。他年近四旬,面容粗犷,左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至下颌的旧疤,像是被什么猛兽撕裂过,为他平添几分狰狞之气。作为野鹰部第一大将,他助大汗统一西股草原游牧诸部,历经无数大小战事,其狠辣手段就连北蛮诸部都闻风丧胆。

此刻,他手中提着一根丈八长矛,矛尖挑着一面残破的楚军帅旗——旗上绣着一个"谢"字,已被血污浸透,辨不清原本的金线。帅旗之下,谢长晖被五花大绑,结结实实地呈“大”字状绑在旗杆之下。他玄铁铠甲已被剥去,只余一身染血的白色中衣,头发散乱,脸上青紫交加,显然受过刑讯。但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庸岭关城头的方向,一言不发。

"把旗竖起来。"拓跋野声音低沉,如砂纸磨过铁石,"让庸岭关的楚狗看看,他们的大将军现在是什么下场。"

亲兵将帅旗竖起,绑在一架高高的投石车上。旗杆之下,谢长晖的身影在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格外刺眼。他的目光越过敌阵,望向庸岭关城头,那里曾是他挥刀杀敌的地方,如今却成了一道他无法跨越的天堑。

"谢长晖,"拓跋野策马行至木架之下,张扬的声音飘在半空之上,"你追了我二十里,杀我三千勇士,倒是条汉子。可惜,太蠢。"

谢长晖冷笑,一口血沫吐在拓跋野马前,血沫落在冻土上,瞬间凝成暗红的冰珠:"蛮子,要杀便杀,休要废话。"

拓跋野不怒反笑,疤痕在笑容中扭曲如蜈蚣:"杀你?那太便宜你了。我要让你亲眼看着,庸岭关是怎么破的。我要让城头那些楚狗知道,他们的将军,现在是我的阶下囚。我要让你谢长晖,活着看着自己守了五年的城池,变成一片焦土。"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全军听令!以谢长晖为旗,强攻庸岭关!第一个登城者,赏黄金百两,牛羊千头!屠城三日,城中财物女子,任尔等自取!"

战鼓如雷,野鹰部主力如潮水般涌向庸岭关北门。这一次,不再是先锋军的试探,而是全军压境——三万野鹰部精锐,外加收编的北荒散部,共计四万余人,他们还罕见地寻来了投石机——北蛮不擅攻城,原是很少用攻城器械的,可这次——有备而来,重器精兵压阵,将庸岭关围得水泄不通。云梯如林,撞车轰鸣,投石机将巨石抛向城头,砸得砖石飞溅,惨叫声与喊杀声混成一片,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城头上,副将秦兴安双目赤红。

他年近三十五,面容方正,肤色黝黑,是谢远山从军时便跟随的亲兵,一步步从伍长做到副将。谢远山派他来庸岭关辅佐谢长晖,虽也有监视之意,但他们一同守城三年,对于这个谢家长子,他也是有几分感情的。可此刻,那个被辅佐的人成了敌人的旗帜,而他这个辅佐者,必须守住这座城。

"将军被俘"的消息,是今晨从逃回来的伤兵口中得知的。秦兴安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但帅旗被竖在敌阵之中,城头士兵看得清清楚楚。军心已乱,他只能以铁血手段镇压——传令诸军,敢言"将军被俘"者,斩;敢动摇军心者,斩。

"秦将军,敌军势大,四万余人围城,我军仅余一万五千可战之兵,粮草只够半月……"一名参将颤声道,声音被城下的喊杀声压得断断续续。

"闭嘴!"秦兴安厉喝,拔刀,刀锋抵在参将咽喉,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庸岭关城墙高厚,粮草充裕,只要守城不出,敌军奈何不得。传令,弓弩手上城,滚木礌石备齐,敢有退后者,格杀勿论!"

"可是将军……"

"没有可是!"秦兴安的手稳如磐石,刀锋在参将喉间压出一道血线,"谢将军只是暂时被困,援军将至。谁敢再言退字,我便以扰乱军心论处!"

参将面色惨白,不敢再言,踉跄退下。

秦兴安收刀,转身望向城外。拓跋野的帅旗在风雪中翻飞,那面残破的"谢"字旗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想起临行前谢远山那张冷淡的脸——"看好长晖,莫要让他冒进"。他没能看好。谢长晖冒进了,中伏了,被俘了。

而此刻,他秦兴安,必须守住这座城。不为谢长晖,不为谢家,只为城中这三万百姓,为北境这道屏障。他想起自己从伍长做到副将的每一步,想起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兄弟,想起他们为何而战——不是为了谢远山的爵位,不是为了谢长昭的锦衣玉食,是为了身后这片土地,是为了城中那些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

攻城战从清晨持续到黄昏。

野鹰部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云梯一架架搭上城墙,又被守军用滚木礌石砸断。撞车轰击城门,发出沉闷的巨响,城门后的沙袋被震得簌簌落土。投石机将巨石抛向城头,砸塌了半座箭楼,砖石飞溅,守军惨叫着从高处坠落。

秦兴安亲自提刀上阵,哪里有缺口,他便补向哪里。他的铠甲被箭矢射穿三处,左臂被滚木砸得血肉模糊,却死战不退。他立于城头,厉声喝道:"北境儿郎,身后便是家园,便是父母妻儿!今日退一步,明日便是屠城!随我杀尽胡虏!"

守军见他如此勇猛,士气稍振,呼声震天。但敌军势大,四万余人轮番攻城,守军伤亡过半,城墙多处受损,情势危在旦夕。

"将军,东门箭楼被投石机击中,塌了!"亲兵急报,声音带着哭腔。

"调预备队补上!"

"将军,北门城墙裂了一道口子,敌军正集中攻此处!"

"以沙袋填塞,派敢死队守缺口,敢退一步者斩!"

秦兴安的声音已嘶哑如破锣,却一声比一声厉。他知道,自己不能退,也无路可退。庸岭关背后是连峪门,是楚国北境的千里沃土。一旦城破,拓跋野的铁蹄将长驱直入,这三万百姓,便是刀下鱼肉。

黄昏时分,野鹰部终于鸣金收兵。

城头之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秦兴安倚着垛口喘息,望着城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敌营,目光落在那面竖起的帅旗上。谢长晖被绑在木架上,身影模糊,却仍能看出头颅高昂,不曾弯折。

"将军,"亲兵递上一碗热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冰碴,"您伤得不轻,先下去包扎吧。城中还有大夫,能处理伤口。"

秦兴安摇头,将水碗推回:"我不下去。将军在城外看着我,我若下了城头,军心便散了。"

“给大将军的信,可是送去了?”秦兴安在获悉谢长晖被俘,已第一时间送信到镇守后方的主帅镇北将军谢远山,他也是谢长晖的父亲。若得信,应会驰援。

“昨夜已送去,此时应到大将军手中了。”亲兵语气里也充满了期盼。

秦兴安却有几分不确定——他太了解谢远山了,这一战艰险,谢远山必会权衡利弊。他顿了顿,声音虽低,却又快又急:"另派快马去雁落台,求见曦宁公主。就说庸岭关危在旦夕,请殿下……速做决断。"

亲兵领命而去。秦兴安独自立于城头,北风吹过他血肉模糊的左臂,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他却纹丝不动。他望向南面的方向,那风雪交加的路程上,是否有人能听见这座孤城的呼救?

雁落台,庸岭关交战第十一日午后。

高曦宁换了一身寻常布衣,披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将长发束作男子样式,只带了小雅,微服出了营寨。

她此行的目的,是查访雁落台周边的民生。作为代天子巡边的公主,她不能只坐在帐中看舆图、读军报。北境的百姓过得如何,边军的粮饷是否足额,这些也是她立威的根本。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离开那座营帐,离开那个朱笔圈出的红圈,让风雪吹散心头那团凝滞的迷雾。

雁落台以东三里,有一个小小的村落,名唤"落雁村"。村中不过二三十户人家,多以放牧、垦荒为生。高曦宁行至村口,便见几个孩童在雪地里追逐嬉戏,衣衫褴褛,却笑声清脆。他们的脸颊被北风吹得通红,鼻涕挂在唇上,却丝毫不减嬉戏的兴致。

"这位……公子,可是迷路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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