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岭关外,谢长晖确实没有停下。
他点将集结,准备乘胜追击,彻底歼灭黑鹰旗残部。战马嘶鸣,刀甲碰撞,八千精兵在北荒的风雪中列阵,铁蹄踏碎冻土,扬起一片灰白色的尘雾。谢长晖立于阵前,玄铁铠甲上犹带未干的血渍,在朔风中凝成暗褐色的冰晶。他的目光越过溃退的敌军,望向北方那片苍茫的乱石滩——那里是黑鹰旗残部逃窜的方向,也是他谢长晖扬名天下的起点。
副将秦兴安——谢长晖的父亲谢远山一手培养的老将,为人素来稳重,若他在必然劝阻——但他并没有随战,而是留守城内。秦兴安深知谢长晖的性情,特意安排亲弟弟秦兴威随军,秦兴威此刻站在谢长晖身旁,再三劝阻:"将军,敌军虽败,但北荒地形复杂,恐有埋伏。黑鹰旗是野鹰部精锐,即便溃退,也不至于如此不堪一击。不如收兵回城,固守待援,待查明敌情再作定夺。"
"埋伏?"谢长晖冷笑,刀锋指向北方,"黑鹰旗已被我们杀得丢盔弃甲,旌旗倒卷,士卒弃甲曳兵而走,哪还有力气设伏?你当他们人人都是铁打的?"
他想起城头那面被血污浸透的帅旗,想起父亲谢远山那句"莫要冒进"的叮嘱,胸中那股火却烧得更旺。今日不追,若等野鹰部三万主力赶到汇合,黑鹰旗重整旗鼓,庸岭关又要遭大难。届时父亲会怎么说?朝堂会怎么说?天下人又会怎么说?——"庶长子谢长晖,果然不堪大用,连残敌都不敢追。"
"传令,"他厉声喝道,声音如铁石相击,"全军追击,直捣敌营!此战不歼黑鹰旗,我谢长晖誓不回城!"
秦兴威无奈,只得领命。他望向谢长晖的背影,那铠甲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格外倔强。他想起兄长秦兴安临行前的嘱托——"看好将军,莫要让他冒进"。可此刻,他连自己的命都攥在将军手里,又能如何?
谢长晖翻身上马,长刀高举:"北疆儿郎,随我杀敌!"
战鼓擂响,八千精兵如脱缰的野马,向北荒深处疾驰而去。谢长晖一马当先,马蹄踏碎残雪,溅起泥雪交杂的碎屑。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战,他要全胜,要彻底洗刷"庶长子"的耻辱,要让父亲、让天下人看看,他谢长晖究竟是不是冒进之人。
然而,当他率部追入北荒乱石滩时,四周忽然寂静得可怕。
风停了。
不是减弱,是骤然停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喉咙。鸟鸣绝了,连北荒最常见的秃鹫嘶鸣都消失无踪。马蹄声在空旷的石滩上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敲在一口巨大的丧钟之上。
谢长晖心头一紧,猛然勒马:"停!"
话音未落,四周乱石后突然竖起无数旌旗,黑鹰旗的残旗与另一支更为庞大的狼头旗交织在一起,在风中猎猎作响。号角声凄厉响起,如鬼哭狼嚎,从四面八方涌来。伏兵四起,如从地底涌出,将谢长晖的追兵团团围住。
谢长晖瞳孔骤缩。他终于看清了——那些"溃退"的黑鹰旗残部,此刻竟从侧翼包抄而来,与伏兵合围,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阵。这不是溃退,是诱敌;不是败逃,是请君入瓮。
为首一将,身披狼皮大氅,手持一柄巨斧,斧刃上刻着狰狞的狼头纹饰,正是野鹰部先锋大将——黑鹰旗统领,拓跋野。
"谢长晖,"拓跋野大笑,声音如闷雷滚动,震得乱石滩上的碎石簌簌颤动,"你果然来了。我等你多时了!"
谢长晖面色骤变。他环顾四周,八千精兵已被分割成数块,敌军从乱石后、从沟壑中、从枯死的灌木丛里不断涌出,如潮水般将他们淹没。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前排士卒纷纷倒地,鲜血染红了灰白色的冻土。
"结阵!防御!"谢长晖厉声喝道,试图稳住军心。但伏兵从四面八方涌来,箭如雨下,楚军顿时陷入混乱。那些被分割的士卒各自为战,阵型早已溃散,如同一盘散沙被狂风卷散。
拓跋野挥斧冲阵,巨斧劈开风雪,直取谢长晖。两人刀斧相交,火星四溅,在昏暗的天色中划出一道道刺目的弧线。谢长晖虽骁勇,但连日激战,体力已耗大半,加之心中惊怒,招式渐乱。他的长刀本是轻灵一路,此刻却沉重如铅,每一次格挡都震得臂膀发麻。
拓跋野却是以逸待劳,越战越勇。他斧法粗犷,却力大无穷,一斧劈下,谢长晖勉强架住,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刀柄流下,在冰冷的铁器上凝成暗红的冰晶。
"谢长晖,你的死期到了!"拓跋野狞笑,疤痕在笑容中扭曲如蜈蚣,巨斧再次劈下,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压。
谢长晖咬牙硬接,心中涌起一股绝望。他想起父亲那句"莫要冒进",想起自己执意追击的执念,忽然明白——他的好胜心,终究成了他的催命符。不是敌人太狡猾,是他太愚蠢,愚蠢到把一场诱敌之计当作证明自己的机会。
"将军!快走!"秦兴威拼死挡在谢长晖身前,被一箭穿胸,倒地不起。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谢长晖的方向,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谢长晖目眦欲裂,挥刀斩杀两名敌兵,但更多的敌军围了上来。他力竭单膝跪地,以刀撑身,望着四周如狼似虎的敌军,望着秦兴威渐渐僵硬的尸体,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想起父亲冷淡的脸,想起嫡弟谢长昭锦衣玉食的生活,想起自己这些年以命相搏却换不来一句认可。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在这荒凉的乱石滩上,死得无声无息,连一个为他收尸的人都没有。
"谢长晖,"拓跋野提着巨斧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靴底碾碎了一块冻土,"北疆战神?不过如此。"
谢长晖咬牙,试图起身再战,但双腿已不听使唤。他的铠甲被砍裂三处,左臂被箭矢贯穿,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袍。拓跋野一挥手,几名敌兵上前,将他按倒在地,绳索缚住双手,刀柄砸在膝弯,迫他跪伏。
"带走。"拓跋野冷冷道,"野鹰部要活的谢长晖,比死的更有用。庸岭关的城头,还缺一面新旗。"
谢长晖被拖起,绳索勒进腕骨,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他被推搡着走向一辆囚车,那囚车由粗糙的原木钉成,缝隙间漏着风雪,散发着腐木与血腥味混合的恶臭。
然而,拓跋野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纵马至谢长晖身侧,俯身用刀割断缚住谢长晖双手的绳索,却又在下一秒将一条粗麻绳套住谢长晖的腰,绳头系于马鞍。谢长晖还未反应过来,拓跋野已猛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向前冲去。
谢长晖被拖倒在地,绳索勒住腰腹,几乎窒息。他的身体在冻土与碎石间翻滚、摩擦,铠甲与地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沙砾如万针刺入皮肉,冻土上的冰碴割破衣袍,在肌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他试图抓住什么,双手却在碎石间磨得血肉模糊。
"跑啊,谢长晖!"拓跋野在马背上大笑,"你不是追了我二十里吗?怎么,现在跑不动了?"
谢长晖无法回答。他的嘴灌满了风沙与血沫,腰腹被绳索勒得发不出声音。他只能被动地被拖行,视野中的一切都在旋转、颠倒——天空、乱石、敌军的靴底、拓跋野战马的后蹄。他的尊严,他的骄傲,他作为北疆将军的一切,都在这拖拽中被碾碎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