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奕退至帐门,又停住:"侯爷,夫人那边……可要传信?"
霍北羽执笔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案头那檀木盒子上。里面都是云璃的家书,字迹清秀,写的是青城风物、药草生长、义诊趣事,从不提半句担忧。可他知她,越是轻描淡写,越是将心事藏得深;他也更知她,她从来都不是菟丝花,不需要风雨不侵的严密保护,她的坚韧也是他最强硬的盔甲。
"如实传报。"他落笔写下军令,"也告诉她,唯愿此战之后,北地再无战事。"
子时,李敬的一万轻骑如幽灵般没入戈壁。
没有火把,没有号角,只有马蹄裹了厚布,踏碎冻土上的薄雪。李敬打马行在队伍最前,寒风如刀割面,他却觉得痛快——九年了,他终于又能为霍家、为那个他亲手领进斥候营的少年,再做一回尖刀。
"将军,"副将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前方三十里发现苍狼部游骑斥候,约百人。"
李敬眯眼望向漆黑的地平线,那里隐约有一点火光,像野兽的眼睛。
"绕过去。"他勒马转向,"侯爷要我们直奔王帐,不是跟游骑纠缠。让崽子们把尿憋住,一个时辰内不许下马,不许出声,违者军法处置。"
副将传令去了。李敬摸了摸怀中一个布包——那是出征前云璃夫人遣人送来的。他们每个谒见定北侯的兵将,云璃夫人都亲自把过脉,他早年胸口中箭伤过肺腑,把完脉后三日,他便收到了侯府送来的这个布包。包里是云璃夫人开方炼制的十数枚蜜炼川贝枇杷丸,用蜡封得严实,交代说是给他润肺清喉的。他一个糙老汉,哪用过这般精细的东西,却宝贝似的揣在怀里,连亲兵都不让碰。
"霍家的人,"他在心里念叨,"老侯爷是英雄,小侯爷是战神,夫人是活菩萨。这趟差事,得办漂亮。"
马队没入夜色,像一滴墨融入浓墨。
与此同时,瞭关界高台。
孙烈峰的两万步卒已至关下。瞭关界是青城下辖的边陲小城,因城中一座百丈高台而得名——那高台是前朝所筑,台顶可容纳千人,四壁陡峭如削,唯有东西两道窄梯可登。北蛮人善骑射,却不善攻城,尤其对这种"只能仰头往上爬"的关隘束手无策。
"将军,"参军指着城外,"苍狼部前锋距此五十里,约明日午时抵关下。"
孙烈峰登上高台顶,朔风猎猎,吹得他面甲上的红缨狂舞。他俯瞰台下,雪原茫茫,远处隐约可见黑线蠕动——那是苍狼部骑兵在逼近。
"传令,"他声音沉稳如山,"拆毁东西两梯,只留绳索暗道。全军登台,囤粮囤水囤滚木礌石。蛮子想上来,让他们爬尸体堆!"
"将军,"参军犹豫,"拆梯后,我军也无法下城……"
"本将就没打算下城。"孙烈峰冷笑,"侯爷要我拖死三万敌军,我便做一颗钉子,钉死在这高台上。他们攻一日,我守一日;攻一月,我守一月。待侯爷平了望阳关,回头来收尸便是。"
他转身望向望阳关方向,那里隔着千山万水,风雪阻隔,可他仿佛能看见霍北羽的帅旗在雪原上猎猎作响。
"侯爷,"他低声道,"末将这里,您放心。"
三日后,望阳关下。
霍北羽的三万主力提前半日抵达,在关前雪原上布下雁行阵。阵势如展翅大雁,两翼张开,中军厚实,是攻守兼备之阵。他骑在马上,玄甲外罩着白狐裘大氅——那是云璃怕他受寒,硬塞进行囊的。
"侯爷,"斥候飞马来报,"苍狼部五万主力距此三十里,前锋已可见旌旗!"
霍北羽抬眼望去。雪原尽头,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马蹄声闷雷般滚过冻土,震得脚下大地微微颤抖。苍狼部的黑纛在风中狂舞,纛上绣着一头仰天长啸的苍狼,獠牙毕露。
苍狼部的狼王赫连战,刚年满四十。九年前,霍老侯爷正是死于他手。九年间,尽管望阳关最终被霍北羽夺回,但他凭借斩杀霍老侯爷的功绩崭露头角,一步一步成为了统一苍狼部的狼王。九年后,他再次出征这荣耀加身的起始之地,意欲创造更大的荣耀。
霍北羽缓缓举起长戟。戟尖映着雪光,如一泓秋水。
"全军——"他举起剑,声音穿透风雪,"列阵!"
三万将士齐声应和,声震云霄。长枪如林,盾墙如铁,在雪原上筑起一道钢铁防线。
霍北羽纵马行至阵前,独对那汹涌而来的黑色潮头。他想起十二年前,父帅的黑纛就是在这样的潮头前倒下的。那时他被十数支长枪压倒在地,看着北蛮人的马蹄踏过父帅的遗体,听着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他喊得目眦欲裂,指甲抠进冻土,抠得十指鲜血淋漓。
"赫连战——"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运足内力,清晰地送向敌军阵中,"九年前,你在此杀我父帅。今日,本帅霍北羽,来取你这狼王的头!"
敌军阵中一阵骚动。苍狼部的将领显然没料到,燕军主帅竟敢单骑立于阵前叫阵。一个身披熊皮大氅的魁梧汉子打马出阵,手中弯刀指向霍北羽,用生硬的燕语吼道:"霍北羽!想战狼王,先过我这一关!你父霍老狗的头,现在还挂在我王帐做酒器!今日,你的头也要挂上!"
霍北羽不怒反笑。那笑声清越,在风雪传出老远,听得身后三万将士热血沸腾。
"本帅的头,"他挽起长戟,戟尖遥指那熊皮汉子,"在这儿。有本事,来取。"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夹马腹,白龙驹长嘶一声,竟单骑冲向敌阵!
"侯爷——!"身后将领大惊。
霍北羽充耳不闻。马快如电,瞬息间已至敌阵百步之内。那熊皮汉子大喜,挥刀迎上,却见霍北羽在马上猛地一矮身,戟光如虹——
"噗"的一声,熊皮汉子座下马前腿齐断,轰然跪倒。汉子被掀落马下,还未起身,戟尖已抵住他咽喉。
"告诉你们的狼王,"霍北羽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一战,就是他的埋骨之战。"
他收回长戟,拨马便走。苍狼部前锋数千骑兵,竟无人敢拦——那单骑冲阵的威势,那闪斩马腿的狠辣,那抵喉一戟的从容,让他们想起一个传说:九年前,就是这个少年,带着三百残兵,雪夜翻山,打开了他们刚刚拿下的望阳关城门。
霍北羽驰回本阵,面不改色,气不长出。他抬手摘下头盔,任风雪灌入发间,回头望向身后三万将士。
"诸君,"他声音沉稳,"今日之战,不为燕国,不为天子,为死在这座关下的袍泽,为被掳去草原为奴的百姓,为——"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风雪,望向青城方向,"等我们回家的人。"
"杀——!"
三万将士齐声怒吼,声浪掀天。雁行阵背靠关城,如巨鸟展翅,缓缓压向那片黑色潮头。
青城,将军府书房。
云璃坐在案前,纤细的手指捏着一张薄薄的军报。
“主帅霍侯单骑冲阵,斩敌先锋将,大军与苍狼部主力激战望阳关。”
她抬眼望向窗外,院中老梅在风雪中傲然挺立,枝头几点嫣红,是凌寒独放的花骨朵。
他说,愿此战之后,北地再无战事。
云璃抬起一只手,不自觉地覆上小腹。
“你爹爹,是个英雄。”云璃神色温柔。
"你要平安,"她低声道,不知是说给远方的他,还是腹中的孩子,"我们都要平安。"
窗外风雪更急,远处隐约传来军营操练的号角声。云璃起身,将军报妥帖放回原处,转身走向药庐——今日还有三十余剂防风寒的药要配,还有城中几个冻伤的老兵要换药。
她不能让自己闲下来。闲下来,便会想他。想他在望阳关下是否安好,想他是否又以身犯险,想他若知她有孕,会是怎样的狂喜——
"夫人,"青杏在身后唤她,"您……真的不告诉侯爷吗?"
云璃脚步微顿,没有回头:"等他回来,亲口告诉他。"
她推门走入风雪,狐裘在风中翻飞如翼。身后,一封未提一字孕事的家书,静静躺在案上,与窗外老梅遥相对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