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青城,雪下得比往年都大。
云璃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株老梅被积雪压弯了枝桠。
这是霍北羽出征的第三十七日,她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像他往常一般来到书房,她就静静坐在案前看着每日的军报,逐字逐句地读得认真。案头最显眼的地方放着一个檀木盒子,里面装着霍北羽的家书,每一封都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夫人,药煎好了。"青杏端着药碗过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这方子吃了半月,怎么还是反胃?"
云璃接过碗,药汁黑褐,散发着浓重的苦涩。她屏息饮尽,喉间一阵翻涌,忙用帕子捂住嘴。这半月来晨起恶心、食不下咽,她原以为是北地风寒入了脾胃,直到昨日为城中一个孕妇诊脉,顺手给自己把了脉——
滑脉如珠,往来流利。
她竟有了身孕。
"夫人?"青杏见她怔忡,慌了神,"可是药不对症?我这就去请军医——"
"不必。"云璃按住她的手,声音轻得像雪落,"我没事。此事……暂不要告诉任何人。"
青杏虽不解,却惯来听她的话,只得闷闷应了。云璃望着院中积雪,指尖无意识抚上小腹。那里还平坦如初,可她知道,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扎根。
她想起出征前夜,霍北羽从身后拥着她,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声音低哑:"阿璃,给我生个孩子吧。"
这孩子竟就来得这般巧。
北境战事正酣,望阳关、瞭关界双线告急,他亲率主力迎战五万敌军,那是他父帅战死的关隘,是他曾以少年之躯血战收复的故土。她太了解霍北羽——若知她有孕,他必分心。战场上分心,是要命的。
"你父亲是个英雄,"她低声对腹中那个尚无知觉的小生命说,"娘亲不能让他因你而分神。待他凯旋,我们再给他一个惊喜。"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千堆雪。云璃提笔蘸墨,开始写今日的家书。信中依旧写青城日常,写她去了何处义诊,写了哪些药方,写老梅又开了几朵——只字不提脉象,不提恶心,不提那个刚刚扎根的小秘密。
青城大营,帅帐。
霍北羽站在舆图前,玄色大氅上落着未化的雪粒。帐中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肃杀之气。帐外朔风如刀,帐内十二员将领屏息凝神,目光皆落在那张标注着密密麻麻红蓝箭头的羊皮舆图上。
"苍狼部八万,兵分两路。"霍北羽的手指落在舆图西北角,那里用朱砂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三万攻瞭关界,五万压望阳关。诸位,大燕历来苦于北敌环伺之患,今年他们冻得草绝羊死,拼着生死存亡决心而来,但我们,厉兵秣马多年,死守北线多年,如今该到一战乾坤的时候了。所以,这一仗,我们要打的,不是守城之战,是灭国之战。"
他抬眼,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这些将领有的曾随他父帅霍老侯爷征战,有的是他一手提拔的后起之秀,此刻皆面色凝重,却无一人露怯。
"本帅兵分三路。"霍北羽的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三道弧线,"第一路,孙烈峰为主将,常连胜、左玱为左右翼。"
"末将在!"三员虎背熊腰的将领跨步出列,甲胄碰撞发出铿锵之声。
"烈峰你率两万步卒,驰援瞭关界。"霍北羽的手指重重落在舆图东侧一座高台上,"瞭关高台,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你擅守城,本帅不要你主动出击,只要你在高台之上,给我牢牢钉死那三万敌军。拖住他们,便是首功。"
孙烈峰抱拳,声若洪钟:"末将遵命!人在关在,关破人亡!"
霍北羽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帐中角落一个身形瘦削的老将。那人穿着半旧的皮甲,甲片边缘磨得发亮,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却精亮如鹰隼。
"第二路,李敬。"
老将上前,单膝跪地,动作利落得不像年近五旬之人:"小侯爷。"
这一声"小侯爷",叫的是旧日情分。十年前,正是这个李敬,将十四岁的霍北羽领进了斥候营,那时霍老侯爷还在,军中老将都叫他“小侯爷”。入营第一日,李敬说:"小侯爷,想杀蛮子?先学会在雪地里趴三天不动。"
霍北羽亲自扶他起身,双手交握时,感受到老将掌心厚厚的老茧——那是握了三十余年刀弓磨出的。
"李叔,"他用了旧日称呼,"本帅给你一万轻骑,皆是军中最好的马、最利的刀。"
他的手指从青城出发,穿过戈壁荒漠,直插舆图最北端一个用黑墨圈出的营地——那里画着苍狼部的王帐图腾。
"深入大漠,直奔王帐。不必恋战,你重在化整为零,查探虚实,为了——"霍北羽的声音陡然转厉,"将来的北伐!"
“北伐”二字一出,所有将领都为之一振。
他们也终于理解方才霍北羽说的“灭国之战”是何意。这么多年,他们一直在被动防守,来之则战,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从自己主帅口中,听到“北伐”二字。
他们都望着霍北羽,眼神中都带着敬畏——这是真正的燕国战神,他将带领他们打一场前所未有的歼敌之战,不是被动迎敌,而是深入敌人的心脏,去扎上致命的一刀!
李敬浑浊的眼中迸出精光,像一头嗅到血腥的老狼:"侯爷放心,老李我在斥候营趴过的雪,比苍狼部那些崽子吃过的盐还多。王帐的每一个角落,老李都给探个明明白白!"
霍北羽重重拍他肩膀,转向帐中剩余的将领。
“其余人等,各司其职,北境十二座雄关,每一座,都不容有失!”
“末将领命!”整齐的应声雄浑有力,几乎要将帐顶掀翻。
"第三路,本帅亲率三万主力,迎战望阳关。"
帐中骤然寂静。望阳关三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心上。
九年前,霍老侯爷就是在望阳关外,被北蛮铁骑冲阵,万箭穿心而死。那一年霍北羽十六岁,随父出征,亲眼看着父帅的黑纛倒下,看着北蛮人的弯刀割下那颗曾经威严的头颅,看着望阳关的城门在血色夕阳中缓缓关闭——是霍家军自己断的退路,因为城门之内,是正在撤离的数千平民百姓。
后来,是霍北羽带着三百残兵,雪夜翻山绕到关后,里应外合夺回望阳关。那一战,他身中七箭,左腿几乎废了,却一战成名,成为燕国新一代的战神。
如今,他再次站在望阳关前。敌军从三万变成五万,他从少年将军变成统帅三军的元帅,可那座关隘依旧矗立在风雪中,像一道未愈合的伤疤。
"望阳关,是本帅父帅战死之地。"霍北羽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也是本帅以血夺回之地。苍狼部五万重兵压境,以为能复刻九年前的惨状——"
他霍然转身,大氅翻飞如翼,右手握上了长戟。长戟是父帅遗物,戟柄缠着磨得发亮的鲛绡,是他母妃亲手所系。
"这一次,我们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点将毕,诸将散去各做准备。
霍北羽独留帅帐,对着舆图静坐。炭火噼啪,将他侧脸的轮廓投在帐壁上,像一柄出鞘的刀。
洛奕掀帘进来,带进一阵风雪:"侯爷,孙烈峰已开拔,李敬的轻骑今夜子时出发。望阳关急报,苍狼部前锋距关八十里,预计三日内抵关下。"
霍北羽"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舆图上望阳关的位置。那里用朱砂画着一个骷髅标记——是他父帅阵亡之处。
"洛奕,"他忽然开口,"你说,父帅当年若知今日,会如何做?"
洛奕跟随他多年,知他每逢大战前必有此问。他放下手中军报,沉声道:"老侯爷当年以八千对三万,死守望阳关七日,援军不至,粮草尽绝,三千残部出关死战,以血肉筑屏障。他若知今日,想必会说——以守为战,以攻为守。"
霍北羽嘴角微微一动,那不算笑,却比笑更复杂。
"守为战,攻为守。"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处,掀开一条缝隙。外面风雪漫天,远处青城城墙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只愿,此战之后……这座关下不再有战事。"
他想起出征前夜,云璃为他整理甲胄,指尖抚过护心镜边缘一道旧痕——那是望阳关之战留下的。她说:"阿羽,平安回来,我在家等你。"
他那时将她拥入怀中,嗅她发间药香,心想这天下还有什么关隘比她的怀抱更让他留恋。
"洛奕,"他放下帐帘,声音恢复了统帅的清冷,"传令全军,明日寅时造饭,卯时开拔。本帅要在苍狼部前锋抵达前,先至望阳关下布阵。"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