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末的楚宫,已是一片银装素裹。
祈年殿的铜鹤香炉里,龙涎香烧得正旺,袅袅青烟攀着蟠龙金柱蜿蜒而上,在殿顶绘满祥云仙鹤的藻井处消散。高曦宁跪在殿中央的青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她手中捧着一卷黄绫诏书,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是楚王亲笔所书——"朕女曦宁,忠勇兼备,才略过人,今命为钦差,代朕巡阅北疆诸军,犒赏将士,以彰天恩。"
字字褒奖,句句恩宠。
高曦宁垂着眼,目光落在诏书末尾那方鲜红的玉玺印上。朱砂印泥里掺了金粉,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是一捧撒在伤口上的盐。
"儿臣,领旨谢恩。"
她叩首,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发出清脆的声响。起身时,她甚至还能对龙椅上的楚王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恭敬、感激、略带惶恐,像是一个被皇恩砸中而不知所措的女儿。
楚王靠在软枕上,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帝王特有的深不见底。他看着高曦宁,像看着一件趁手的兵器,刚刚替他伏诛了高衡那匹烈马,又挫伤虞仲生等自以为是老臣的傲气,如今需要收归鞘中,免得伤了主人。
"曦宁啊,"他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谈论一场家宴,"北疆苦寒,你此去要多带些衣物。朕已命尚衣局赶制了十件狐裘,你明日便启程吧。"
"儿臣遵旨。"高曦宁再拜,"父皇龙体初愈,还望保重。朝堂之事,有令尹虞大人在,父皇不必过于操劳。"
她故意提起虞仲生。
楚王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笑道:"朕知道了。去吧。"
高曦宁退出祈年殿时,雪正下得急。她披着那件素白狐裘,在宫道上缓步而行,靴底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身后跟着的宫女太监被她远远甩在后面,谁也不敢上前打扰——公主殿下今日的心情,从背影就能看出来,不好。
祈年殿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高曦宁脚步微顿。
她想起三日前那个深夜,她提着剑从宫外赶回,阻却高衡宫变时,楚王看她的眼神——不是赞许,不是欣慰,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还锋利,是否需要磨砺,或者……是否需要销毁。
她当时没有多想。
她以为那是病中父皇的恍惚,是亲手杀子后的愧意。直到昨日,她在御书房外无意间听到楚王与虞仲生的对话。
"……公主殿下手段果决,朝野震动,老臣以为,此乃社稷之福。"
"福?"楚王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虞卿,朕这个女儿,年轻气盛,听说这段时日也让你们这班老臣子受了不少委屈,朕也于心不忍呐。"
虞仲生沉默片刻:"公主殿下雄才大略,老臣不敢置喙。"
"朕都明白,"楚王的声音陡然转冷,"她是朕的亲骨肉,你们也多加担待,她此前所为,就依她的意吧。不过,朕也体谅你们一番为国为民的苦心,过两日便让她代朕去巡边吧,待巡边回来再定下亲事,也就好了。"
"陛下圣明。"虞仲生的声音透着淡淡的喜意。
高曦宁站在廊柱后,指尖攥紧了袖中的剑柄。
她没有冲进去。
她只是静静地听完,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开,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像一片雪落在雪地。
因为她知道,此刻的愤怒毫无意义。她已然明白,楚王这段时日任由她清洗朝堂,弹压老臣,并不是因为杀子之痛无法临朝,更不是因为信任女儿放权重用,只是帝王需要一把足够锋锐的利剑,为他巩固那高高在上的皇权。
她还不够强。
所以她要蛰伏顺从,更要顺势而为。
待回到寝殿,桌子上已然放着一个普通粗布包袱,贴身侍女容音恭敬上前为高曦宁解开带着落雪的披风,低声细禀,“殿下,那个包袱,是小雅送过来的。”
小雅正是那三日里照顾云璃的哑女。
高曦宁抬起手指触到包袱粗布纹理时,微微一顿。
她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烛火下解开包袱。里面是一件月白色的狐裘内衬,针脚细密,触手生温。狐裘下压着一只檀木盒子,打开来,是几瓶药丸和一张药方,字迹清秀工整——
"前信喜闻贵体用药后有所好转,经仔细推敲,不宜长久唯用一方,故斟酌新药方以配丹丸。此乃固气丹,每日晨起含服一颗,配以每日热敷丹田,可固本培元。今冬苦寒,另附驱寒药方一张,万望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