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曦宁捏着那张纸,手指摸索着信末绘的那支蝴蝶钗,在烛火下看了很久。
她早年在影卫营苦训受寒甚重,即便后来多方调理也免不了癸水期间疼痛不适,自从用完云璃上次的养元丹,她就再也没有受过经期疼痛折磨了。于是,她顺着云璃东西的来路回了四个字:药效甚好。
不曾想,云璃又费尽心思为她研制新药。
高曦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就像那日摸着云璃发顶般轻柔。烛火摇曳,映照在她明艳的五官上,透出一丝暖意。
"活着,好好活着。"
高曦宁低声念出这句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近乎锋利的决绝。
她将药方仔细折好,收入贴身的锦囊。然后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风雪呼啸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容音,"她头也不回地吩咐,"去查,北疆巡阅路线沿途,所有驻军将领的生平和战绩。再有,镇北将军府嫡次子谢长昭,如今人在何处。"
容音恭敬应是退了下去。
高曦宁走回案前,铺开北疆舆图,指尖沿着巡阅路线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封岭关。
如若她没有记错,近十年来,在楚国与鹄狄、北蛮部落接壤防线之中,绝大多数地方都曾遭遇外敌烧杀掳掠甚至屠城,唯有这个封岭关,从未被突破过。
守将萧慕光出身寒门,全凭自己一刀一枪实打实的军功,得封如今这个从三品将军。但楚国重出身,尽管他战功不俗,也就只能止步在封岭关了。
"传令下去,"高曦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明日启程,第一站,封岭关。"
翌日清晨,楚宫承天门外。
高曦宁一身玄甲,外罩素白狐裘,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上。身后是三百亲卫,皆着玄甲,腰悬长刀,是她从影卫营里带出来的旧部。再往后,是楚王赐下的仪仗——十车狐裘、百坛御酒、千斤粮草,以及那道金灿灿的巡阅诏书。
楚王没有来送行。
派来的是令尹虞仲生,他捧着一杯饯行酒,笑得像一尊泥塑的菩萨:"殿下此去,一路顺风。陛下说了,等殿下归来,定为殿下择一佳婿,成就良缘。"
高曦宁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有劳令尹转告父皇,"她将酒杯掷于雪中,瓷盏碎裂,酒液渗入白雪,像一滩稀释的血,"本宫此去,不巡完北疆十三关,绝不回朝。"她翻身上马,玄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虞仲生面色微变,却不敢多言。
高曦宁勒转马头,玄色披风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再看一眼身后的楚宫宫墙。那宫墙太高,太厚,困了她十九年,如今她终于出来了——不是被放出来的,是借势冲出来的。
马踏碎雪,三百亲卫紧随其后,铁骑如龙,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高曦宁骑在马上,感受着北风的割面之痛,心中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楚王以为放逐她,是拔掉她的根。
可他不知道,她这条根,从来就不在楚宫的泥土里。它扎在影卫营的暗室中,扎在每一次生死搏杀的刀锋上,扎在每一步破局前行的血和泥里。
她要高飞。
她要借势而为,把这北疆的兵权、将领、粮草,一一收入囊中。她要让楚王明白——今日你放逐的,不是一只笼中鸟,是一只即将浴火涅槃的凤凰。
马队疾驰,扬起漫天雪雾。
而此时的漠北,一场生死存亡之战正在酝酿。
今岁雪异乎寻常地大,连月苦寒,草场尽埋于三尺冻土之下,牛羊马匹冻毙过半。鹄狄与北蛮本为同源异支,游牧于阴山南北,昔日互有攻伐,积怨甚深。然天灾当前,生存之压碾碎旧仇——各部酋长围坐于篝火之旁,以烈酒歃血为盟,决意整合余众,南下劫掠。
经月余斡旋,两大势力渐成。东股以鹄狄王庭为首,收编北蛮三部,号"苍狼部",狼王赫连战亲率控弦之士逾八万自阴山东麓南下,直扑燕国北境,青城所辖的望阳关、瞭关界将首当其冲。西股则由北蛮大可汗拓跋野统领,兼并鹄狄残部,号"黑鹰部",骑兵六万,绕道戈壁袭楚国北疆重镇庸岭关。
此二部虽暂时联手,却各怀异心。苍狼部善骑射,来去如风,且曾惨败于燕国之下,此战迫于生计,专事劫掠粮草。而黑鹰部重甲攻坚,攻城拔寨尤为凶悍,长年在对楚境作战中多有胜绩,南下吞楚之心日盛。两股势力各据东西,遥相呼应。漠北诸小部落见大势所趋,或归附或逃亡,昔日星散之草原,竟成两块巨大阴云,沉沉压向燕楚两国疆界。
风雪之中,铁蹄声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