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帝坠崖能生还,跟他当日身上穿有霍北羽进献的早年战利品——刀枪不侵的金丝玉缕软甲——不无关系。
而之所以会穿上这个软甲,除了霍北羽离京前的那次密谈,还有一个人也提醒了他。
陆若绾。
她此刻正站在御书房觐见景泰帝。聂家给赵世桓送来蜜浸豆乳羹的那夜,她察觉到了异常,她与赵世桓做了近五年的夫妻,很是清楚这个丈夫老实面孔下藏着不为人知的野心,也清楚深宫之中那个看似温柔可亲的徐太嫔心思一点也不简单。
因为当年,他们坚持要娶她。
陆家原也是武将起家,所以跟霍家历代世交,可到了陆若绾太祖父辈一代,无人愿意征战沙场,故改从文途。陆家太祖父惊才绝艳,一举入阁拜相,顺利将陆家带入了清流门第。也正是如此,陆家在朝野是极为特殊的,既有武将遗承,又有文官清贵,是个极佳的联姻对象。
老定北侯没有战死之前,霍陆两家十分亲厚。霍老夫人早年生霍北羽伤了身子,一直想要个女儿而无法得偿所愿,霍北羽又早早被指为东宫伴读,经常泡在东宫。霍老夫人膝下寂寞,对自幼粉雕玉琢又冰雪聪明的陆若绾格外喜欢,时常接到霍府叙话。
对于与霍家的联姻,陆家最早是极为乐见的,两家早有默契。但后来,霍老夫人猝然病逝,霍北羽双腿残疾,陆家再也没有提起此事。朝野之上安国公党羽对于霍北羽等人有意无意的攻讦、削权和清洗,陆家也明哲保身,隔岸观火。
霍北羽骨子里是个骄傲的人,见状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二话不说,命人将陆家早年送来的信物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从此闭门谢客。
陆若绾却不然。
她对霍北羽已是芳心暗许,自幼青梅竹马,霍北羽又是这般优秀,她第一次跟家中据理力争,却被告知,桓郡王对她一见钟情,已托宗正登门求亲。
她在家里安排下见了赵世桓。
她也一眼就看出来,赵世桓眼中只有对她美貌的惊艳,没有丝毫所谓的钟情。
她钟情于人,自然知道钟情一个人的眼神,应该是怎样的。
一个无权无势的郡王,打着“一见钟情”的旗号,非要与陆家绑上联姻,除了那些不切实际的野心,还能有什么理由?
可笑的是,陆家竟也相信了,相信那渺如一线的泼天富贵。
于是,她成了郡王妃。
那夜,她借着给赵世桓送宵夜的机会,给他下了安眠的药物,然后偷偷拿出那个玉扣仔细查看,在那个玉扣的内面,她摸到了一个小小的“浅”字。
这个字必然跟宫廷之人有关。
她苦思冥想,终于想起了一个人。
懿德太后,闺名苏清浅。
她把玉扣放回原处,自己回了房,沉吟了一夜。
陆家到了她父亲这一辈,几乎都是资质平庸之辈,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但又心比天高,精心养着她这个顶着“京城第一美人”名头的女儿,便存了攀龙附凤之心。她虽力劝,但从未被听取,如今若还不及时抽身,恐怕整个陆家,都将为那些阴谋诡计付出惨重代价。
次日,她便借着进宫向聂皇后和徐太嫔请安的机会,秘密求见了景泰帝,将赵世桓持有懿德太后玉扣之事和盘托出,提醒景泰帝近日或有危险,万望提防。
景泰帝看着跪在殿中的女子,那惊人的美貌似乎一夜之间枯萎了不少,但神采却是放松的。
“陆氏,朕准你与赵世桓和离,陆家一门亦不会因此事被牵连问罪。你可是还有他求?”
陆若绾深深俯拜,口中道,“臣女谢陛下隆恩。”
她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说了出来,“不敢欺瞒陛下,臣女确还有一求。”
“臣女从前,曾与定北侯有旧,臣女想……”陆若绾似乎对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秀丽的脸上浮现了一丝嫣红,她闭了闭眼,咬牙说了出来,“臣女想和离之后,在定北侯府寻一安身之地,求陛下成全。”
话音未落,她眼眶就红了。作为誉满京城的第一美人,毫无疑问她亦是个骄傲之人,如今放下自尊求到皇帝面前,当真是因为心底那股不甘——不甘心就此与霍北羽再也无缘。
那个她喜欢了很多年很多年的北羽哥哥,如今眼中已再无她一丝踪影。
他眼中,全是那个陪着他帮着他熬过腿伤的医女。那天宫宴,她看到了她,真的很好,好到她都无法妒忌,好到她都自惭形愧。
她并没有想着要破坏他们,就算当年霍陆两家有联姻之意时,她也没想过霍北羽此生只有她一人,他身份如此尊贵,不可能一生就守着一个女子。如今,她只希望,能够给她一个待在他身边的小小角落,能够看着他陪着他就够了,弥补她当年未能等他的遗憾。她下定决心举告赵世桓的那一夜,她心中也曾隐约冒出一个念头,他与景泰帝亲如兄弟,若她帮了景泰帝,也就是帮了他,若能让他再看她一眼,那也是极好极好的。
景泰帝看着眼前咬着唇似乎忍住了极大羞耻的女子,心下无奈一叹。他自然知道霍家和陆家的往事,但他也深知自己那位兄弟的性情,霍北羽和云璃之事他也算是知根知底的,况且此次伤重,他也是因为云璃给的自制古方灵药——九转还魂丹,云璃苦炼了五年才得三颗,两颗已经被霍北羽首次治腿引毒和单挑翠微山时吃掉了——他才能恢复得那么快。
为了不给霍北羽和云璃夫妻增添烦恼,景泰帝甚至都没将陆若绾举告一事跟霍北羽说,如今却听到了陆若绾这样一个请求,他也不可不喟叹,情之一字,当真磨人。
“北羽不欲之事,朕是不会强迫他的,此事,朕不能应你。若有旁的所求,不妨说来。”
景泰帝没有犹豫,很直白地拒绝了陆若绾。
陆若绾脸色血色骤退,身子也摇摇欲坠起来,顿了很久,她才声音沙哑地问到:“若臣女能得到定北侯的允许,陛下是不是就可以……”
景泰帝心下一叹,道,“你自可一试。”
定北侯府听竹轩里,云璃正在仔细查看每一株草药的长势。此次平疫遇药材短缺,让她更坚定了到京郊庄子开辟土地大片种植草药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