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末的燕京,本该是岁暮天寒、万物蛰伏的时节,可这一日的雪却下得格外急,鹅毛似的雪片子被朔风卷着,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仿佛天地都在酝酿一场足以撕裂一切的暴风雪。
景泰帝是在巳时三刻出的宫。
为西蜀夔州地动后的灾民祈福,祈福本是他登基以来每年过年前的惯例。往年不过是在太庙或皇觉寺走个过场,今年却因灾情惨重、疫病蔓延,皇帝执意要亲往京郊的甘露寺斋戒三日,为天下苍生燃灯祈福。礼部原拟了盛大的仪仗,被皇帝驳了回去,只带了三百金吾卫轻骑,由统领吴钊亲自护驾。
"陛下,雪大了,不如改日?"吴钊在宫门前勒住马,抬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穹。他三十出头,面如冠玉,却因常年执掌金吾卫而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肃杀之气。此刻他眉心紧锁,右眼皮从晨起便跳个不停,这是刀口舔血多年养出的直觉——总有些不好的预兆。
景泰帝掀开车帘,露出一张清癯的脸。他刚年过弱冠,却因常年被权臣掣肘、国事操劳,眼角已有了细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帝王的从容,也有几分少年时与霍北羽在太学翻墙偷酒的影子:"吴卿,朕若连这点雪都怕,如何面对夔州冻毙于废墟下的百姓?"
吴钊无言,只得拱手称是,挥手令金吾卫开道。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辘辘声,一路向西郊而去。雪越下越大,渐渐模糊了远处的宫墙轮廓。吴钊骑在马上,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沿途的每一处屋檐、每一丛枯树。
他本该更警觉的。
如果他没有在半个时辰前收到那封密信——信上说,他本在洛城的父母妻儿已被"请"到京城一处"安全"的宅子里做客,送信人附了一枚他母亲常年佩戴的玉镯。如果他没有在看到玉镯的瞬间,血液骤然凝固,握刀的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本该想到的。
聂琮在京中经营二十余年,聂家根系盘错,与各大世家联姻结盟,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这大半年来,罗天闻在朝堂上步步紧逼,霍北羽双腿痊愈后旧部纷纷归心,聂党看似节节败退,可那只老狐狸何时真正伤筋动骨过?他不过是敛了锋芒,蛰伏在暗处,等着致命一击的时机。
而吴钊,竟成了他刀锋上最薄弱的缺口。
"吴统领,前面就是落雁坡了。"副将凑过来,声音被风雪割得支离破碎,"过了坡,再有十里便是甘露寺。"
吴钊抬眼望去。落雁坡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一条官道蜿蜒如蛇,此刻被大雪覆成一条白练。他心头猛地一跳——这等险地,若有人埋伏……
"传令,全军戒备,加速通过!"
话音未落,两侧山崖上突然传来沉闷的机括声。吴钊瞳孔骤缩,厉声嘶吼:"护驾——!"
箭雨如蝗,自风雪中倾泻而下。
金吾卫皆是精锐,反应极快,瞬间结成盾阵护住御驾。可那箭矢并非寻常羽箭,箭头上裹着浸了火油的麻团,落地即燃,遇雪不灭,竟是将整条官道化作一片火海。战马嘶鸣,人仰马翻,风雪与浓烟混在一处,遮天蔽日。
吴钊挥刀格开三支火箭,眼角余光瞥见山崖上闪过一片玄甲——那不是寻常山匪,分明是权贵私养的死士!
"聂琮——!"他目眦欲裂,提刀欲冲上山崖,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御驾马车被一支巨弩射穿车厢,烈焰吞噬了华盖。吴钊疯了一般扑过去,却见车厢内空无一人,只有一滩刺目的血迹,在雪地上蜿蜒如蛇,一直延伸到官道外的断崖边。
风雪呼啸,吹散了血腥气,也吹散了帝王最后的踪迹。
吴钊跪在雪地里,双手攥着那枚染血的龙纹玉佩——那是景泰帝贴身之物,此刻却孤零零地躺在断崖边,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他想起半个时辰前,皇帝还在车内对他说:"吴卿,等北羽和天闻回来,我们就开了当年埋在太学菩提树下的那坛梨花白,喝一场不醉不归。"
他的眼眶赤红,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统领!统领!"副将浑身是血地爬过来,"山崖上的贼人……撤了,都撤了!"
吴钊没有说话。他缓缓站起身,将玉佩收入怀中,刀尖拖在雪地上,划出深深的沟壑。他翻身上马,不顾身后将士的呼喊,一人一骑,逆着风雪狂奔回京。
他要去找聂琮。
他要问问他,这朗朗乾坤、煌煌天下,怎就容不下一个想为百姓燃灯的君主!
安国公府的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旺,与窗外的风雪酷寒仿佛两个世界。
聂琮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青花瓷盏。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矍,三缕长须修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袭藏青色锦袍,看上去更像一位饱学鸿儒,而非把持朝政十余年的权臣。只有那双眼睛,偶尔闪过鹰隼般的锐光,才让人记起他的本来面目。
"公爷,落雁坡那边……得手了。"周崇德躬身禀报,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金吾卫死伤过半,景泰帝……坠崖,生死不明。"
聂琮"嗯"了一声,指尖轻轻叩击茶盏,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眼望向窗外,雪幕沉沉,远处的宫城只余一片模糊的轮廓。
"吴钊呢?"
"按公爷的吩咐,他父母妻儿都在咱们手里,他不敢轻举妄动。"周崇德谄笑道,"只是……他若回来闹事?"
"闹事?"聂琮轻笑一声,那笑容不达眼底,"一个连自己父母妻儿都护不住的废物,能闹出什么风浪?崇德,你未免高看他了。"
周崇德连忙称是,又道:"公爷,宫中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