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霍北羽与云璃轻车简从,奉旨率三十名军医、百箱药材,日夜兼程赶往疫病最重的易州平疫镇乱。
易州知州是个五十余岁的老文官,姓全,名勉之,据说在任上干了八年,无功无过,只求平安。霍北羽到的那日,全勉之正躲在府衙后堂喝安神汤,听闻定北侯亲至,手里的汤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烫了半幅官袍。
"侯、侯爷……"全勉之颤巍巍迎出来,面色灰败,"下官已尽力了,实在、实在控制不住……"
霍北羽没有看他,径直登上府衙最高的阁楼,俯瞰整座城池。易州城不大,东西两街却已十室九空,随处可见草草掩埋的尸坑,腐臭混着药味在寒风里飘荡。街角有妇人抱着孩童的尸体痛哭,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从今日起,易州防务、民政、医政,皆由我接管。"霍北羽转身,目光如刀锋般落在全勉之脸上,"周大人若愿配合,便去写告示;若不愿,现在就可以回后堂继续喝你的安神汤。"
全勉之愣在原地,半晌,竟"扑通"一声跪下去,老泪纵横:"下官愿配合!侯爷吩咐,下官万死不辞!"
霍北羽没有扶他,只是淡淡道:"去写吧。三日内,我要看到全城动起来。"
当夜,霍北羽召集易州所有医者、里正、乡绅,在府衙大堂灯火通明地议到三更。云璃坐在他身侧,面前摊着一卷《瘟疫论》,时不时提笔补充。霍北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淬过火的钉子,一颗颗钉进每个人心里——
"全城分三级疫区。红区,已发病者,集中收治于城南废仓,医者轮值,每日三诊;黄区,密切接触者,居家隔离,里正每日巡查,有症状即刻转红区;绿区,尚未波及之地,封锁道口,许进不许出,物资由官道专送。"
"药材优先供给红区,汤剂按方熬制,一人一碗,不得克扣。米粮从官仓调拨,每日两餐,粥稠见人影。染病而死者,深埋三尺,石灰覆顶,家属不得近身——这不是不近人情,是保活人的命。"
有人迟疑:"侯爷,药材……怕是不够。"
霍北羽看向云璃。云璃从袖中取出一卷单子,铺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十味药材,用量精确到钱两:"这是治疫主方,以麻黄、杏仁、甘草、石膏为君,佐以金银花、连翘、板蓝根。易州库存能撑半月,半月之后,我会想办法。"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堂中众人面面相觑,最终齐齐躬身:"遵侯爷、县君令。"
霍北羽的雷厉风行,像一柄劈开混沌的刀。
三日内,城南废仓改造成的"济民所"已收治三百余人,云璃亲自坐镇,带着军医们辨证施治。她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不是在诊脉开方,就是在熬药尝药。霍北羽心疼她,夜里总是强押她回驿馆休息,自己却往济民所巡查,一巡便是一夜。
与之相邻的涿州官员闻风而动,不等霍北羽派人传话,便主动照搬易州的"三级疫区"之法,又遣人来易州求取药方。霍北羽将云璃拟定的方子抄了十份,令快马送去,附言四字:"照方施为。"
局势很快平稳下来。红区的病死率逐日下降,黄区的新发病例寥寥可数,绿区的百姓渐渐敢推开窗户透气。全勉之某日路过济民所,看见云璃正蹲在灶台前亲自尝药,鬓发散乱,青袍上沾着药渍,却笑得眉眼弯弯——因为方才一个高热三日的孩子,终于退了烧,能喝下小半碗米粥了。
"县君真是……"全勉之喃喃,转头对霍北羽道,"侯爷好福气。"
霍北羽站在廊下,目光穿过蒸腾的药雾,落在那道纤细的身影上。她没有抬头,他却像是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能看见她因疲惫而微微泛白的唇色。
"是她足够好。"他低声道,像是说给全勉之听,又像是说给自己,"该是我好福气。"
然而药材的筹集,终究成了压在最沉的那块石头。
治疫的主药消耗巨大,麻黄、石膏、金银花每日以千斤计,易州、涿州皆非药材产地,更非商贸要地,周边郡县的库存早已被搜刮一空。云璃连着几日愁眉不展,夜里对着账册盘算到深夜,霍羽批完公文过来,便见她对着烛火发呆,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药材的名字。
"在想什么?"他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里。
云璃叹了口气:"在想,若是有个药材行能直通西陲就好了。万蛊山的药材……桃姐姐说过,那里的麻黄长得极好,金银花更是漫山遍野。"
霍北羽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里有股笃定的沉稳:"无需忧心,我已去信一位故友,想必很快就有回信了。"
云璃素来信任他,闻言心下微微一松,便将心思转到了试制成药上来了。
这日午后,济民所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一个洪亮如钟的嗓音:"霍老弟!霍老弟在何处?哥哥我给你送药材来了!"
霍北羽正在帐中看舆图,闻声一怔,随即唇角浮起一抹真切的笑意。他大步走出帐外,便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正从马背上跃下,身形魁梧,面膛微黑,一双环眼亮得惊人,身后跟着十余辆满载药材的马车,麻袋堆得小山似的。
"应大哥!"霍北羽迎上去,两人重重一抱,那男子拍了拍他的背,笑声震得檐角冰棱簌簌往下掉,"好你个霍老弟!当年青城一别,你说来燕京城寻你喝酒,结果哥哥我等了五年,等来的却是一封求药材的急信!"
云璃闻声出来,便见霍北羽少有的开怀模样。那男子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随即郑重一揖:"这位便是县君吧?霍老弟信中提过,说县君医术通神,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他挤了挤眼,"他的心尖人。"
末了有些语带遗憾道,“可惜你们大婚时,我还在塞外,雪道封山,实在赶不上大婚观礼!”
云璃耳尖微红,霍北羽却坦然受之,只道:"应大哥莫要取笑她。来,进去说话。"
帐中炭火正旺,霍北羽与应立峰对坐,云璃亲自煮了一壶姜茶奉上。
应立峰捧着茶盏,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笑道:"霍老弟,咱们青城相识时,你还是个愣头青斥候,被人砍了三刀还硬撑着说没事。如今倒好,娶了这般天仙似的媳妇,腿也好了,出息了。"
霍北羽微微一笑:"应大哥当年在青城施药救民,分文不取,北羽一直记在心里。那时便想,若有朝一日能报答应大哥,必不遗余力。"
"哎,提那些作甚!"应立峰摆摆手,"我应家世代做药材生意,义商不敢当,只是见不得穷人病死。当年青城大战,我正好押货路过,顺手的事。倒是你——"他压低声音,"万蛊山那封信,可真是帮了哥哥大忙!"
云璃正添茶的手一顿,抬眸看向霍北羽。
霍北羽神色如常,只淡淡道:"苗民药材虽好,却苦于没有渠道,常被中间商压价。应大哥若愿意长期直接收购苗民药材,日后可派专人常驻青萝镇,龙……大祭司那边,我会修书一封。"
"愿意!怎么不愿意!"应立峰一拍大腿,眼中放光,"哥哥我苦了多少年,就想跟苗民直接打交道,可那些寨子排外得很,中间商又垄断得死紧。霍老弟你这一封信,简直是给我开了扇天门!"
他转向云璃,笑得诚恳:"县君有所不知,今夏霍老弟给我写了封信,信中把苗民药材的品类、成色、时令、议价空间,写得清清楚楚,我都以为他改行卖药了呢!哥哥我当即就派了管事去青萝镇探路,如今已跟娅蒙主事对接好,第一批货已经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