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璃怔怔看向霍北羽。
她想起万蛊山那三个月,她躺在竹楼里养病,每日与龙桃儿论药,与青杏斗嘴,偶尔趴在窗边看雏鸟。她以为他在门外守着,只是守着。却不知他在那些她看不见的时辰里,早已将苗民的未来、朋友的困境、天下的商机,一一铺排妥当。
"你……"她轻声开口,嗓音有些哑,"怎么不告诉我?"
霍北羽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因尝药而粗糙的指尖:"你那时病着,我想让你安心养病。再说——"他顿了顿,唇角微扬,"这些事,本就是我该做的。"
应立峰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霍老弟,你当年在青城可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如今倒是……"他挤眉弄眼,"会疼人了。"
霍北羽不置可否,只起身走到帐外,看着那十余辆药材车,淡淡道:"应大哥这些药材,解了易州、涿州的燃眉之急。待疫病平息,北羽亲自作陪,去醉仙楼喝个痛快。"
"一言为定!"应立峰大笑,"不过霍老弟,你这回可是欠了哥哥一个大人情。日后我若去万蛊山收药材,你可得让那位大祭司高抬贵手,别给我下什么奇奇怪怪的蛊!"
霍北羽与云璃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当夜,驿馆的烛火熄得比往日早。
霍北羽将云璃圈在怀里,帐中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身影在帐壁上交叠摇曳。云璃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画着画着,忽然停在他心口那道旧疤上——那是青城时留下的,她五年前缝合的伤口。
"应大哥说,你当年被人砍了三刀,还硬撑着说没事。"她低声道,嗓音闷闷的,"霍北羽,你是不是从来都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什么都不说。"
霍北羽捉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吻:"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现在如何?"
"现在有你了。"他将她揽得更紧,下颌抵在她发顶,"阿璃,我从前觉得,这世间的路,只能一个人走。刀山火海,自己闯;生死荣辱,自己担。可你来了之后……"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是在叹息,"我发现,有人并肩的路,走起来不那么冷。"
云璃的眼眶微微发热。她将脸埋进他颈窝,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沉水香混着药草的气息,忽然觉得这些日子的疲惫、焦虑、殚精竭虑,都在这一刻化成了温软的春水。
"霍北羽。"她闷闷地开口。
"嗯?"
"你很厉害。"
他低笑一声,胸腔的震动传进她耳里:"嗯?"
"我说,你很厉害。"云璃抬起头,杏眼里映着烛火,亮得惊人,"你关照了苗民,帮助了朋友,现在又解决了药材的难题。我从前只知道你打仗厉害,治腿时也见识过你的忍耐,可如今……"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如今我才发现,你治理一方、调度全局的模样,更让人……"
"更让人什么?"
云璃耳尖红透,却倔强地不肯移开目光:"更让人心动。"
霍北羽眸色骤深。
他翻身将她拢在身下,吻落在她眉心、鼻尖、唇角,最后停在那一双因羞赧而微微颤动的杏眼上。他的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珍重。
"阿璃。"他哑着嗓音唤她,"我对这天下能做的,不过如此。可对你……"
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我想把最好的都给你。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是因为你值得。"
云璃望着他,望着这个在易州城头雷厉风行、在济民所里彻夜巡查、在朋友面前重情重义、在她面前却温柔得近乎脆弱的男人。她忽然明白,自己对他的爱,早已不是最初那种少女仰望英雄的悸动,而是日复一日的了解里,沉淀出的更深、更沉、更不可分割的依恋。
越是了解他,便越是深爱。
她主动仰起头,吻上他的唇。这个吻带着药草的苦涩,却也带着劫后余生的甘甜。霍北羽愣了一瞬,随即扣住她的后脑,加深这个吻,像是要将这些日子的分离、担忧、心疼,都融进这一瞬的温存里。
帐外,易州的冬夜寒风凛冽,济民所的灯火却彻夜不熄。
帐内,炭火渐温,人影交叠。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月光穿透云层,落在驿馆的青瓦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远处,济民所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映着那些正在熬药的、诊脉的、守护的医者身影。应立峰带来的药材车停在院中,麻袋上印着"应春大药行"的朱红印记,在月光下红得耀眼。
霍北羽拥着云璃,听着她渐渐平稳的呼吸,目光落在帐顶的暗影里。
平疫之行,快要结束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另一场风暴前的短暂宁静。聂琮的暗网、徐太嫔的毒计、赵世桓的野心,都在燕京的深宫里蠢蠢欲动。眼下暗流涌动的燕京,等待他的,将是比疫病更凶险的权谋杀局。
但此刻,他什么都不愿想。
怀里的人动了动,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了钻,像一只寻暖的猫。霍北羽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无论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只要她在,他便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