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下旬,雪下得愈发绵密。
霍北羽站在兵部衙门的廊下,手里捏着一封刚从西蜀递来的急报。信是罗天闻亲笔,字迹潦草得近乎失控——"夔州疫起,死者过百,蔓延三县。非天灾,乃人祸。沿途信使皆经聂党门下驿站,所过之处,疫随人至。"
他指节泛白,将信纸攥出褶皱。
"侯爷。"洛奕从廊柱后转出,声音压得极低,"刚收到的消息,涿州、易州也报疫了。三地同时起乱,乱民冲击官仓,眼下流言四起,说是……说是地动乃天谴,君主无德,上天降罚。"
霍北羽闭了闭眼,心中掀起滔天的怒意。
前些日子罗天闻来信,说起灾后防疫效果极佳,言辞之中对龙桃儿很是推崇,还附上了龙桃儿的防疫细则,道此法极为妥当,宜由官方编撰,传阅百官,以备防灾应变。读信之时云璃也在他身旁,得知龙桃儿所为,甚是与有荣焉,对她那“无所不能”的桃姐姐更是崇拜不已。
地动之灾,万民遭难,有人殚精竭虑,穷尽人力,只为少死一些人,少苦一些人。
却也有人,竟利欲熏心,人为施祸,草菅人命,何其该死!
"备马。"他睁开眼,眸色沉如寒潭,"进宫。"
皇宫承乾殿,淡淡的龙涎香如丝绕梁。
景泰帝倚着软榻,手中捧着一卷书,正看得聚精会神。
"陛下,该进药了。"
聂皇后亲自端着药盏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宫女。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宫装,发髻梳得端庄,却特意在鬓边别了支景泰帝早年赏的凤簪。那是他们新婚时他亲手为她戴上的,后来她怨他冷待,这支簪子便收进了妆奁深处。如今重新别上,是示好,也是真心实意的欢喜。
自从徐太嫔助她寻回懿德太后的心爱之物送给陛下,两人关系竟真的和缓了许多。陛下不再对她冷言冷语,偶尔还会留她在寝殿多说几句话。正如徐太嫔所说,陛下性情温厚,又爱重懿德太后,若从陛下孝心入手,想必对夫妻之情助益良多。
景泰帝接过药盏,却没有马上饮药,而是看向聂皇后,声音温和。
"皇后怎么过来了?今儿聂夫人不是进宫了吗?"
聂皇后在他身侧坐下,替他拢了拢膝上的狐裘,眼底有掩不住的柔光:"母亲那儿,有徐太嫔陪着,不妨事。倒是陛下近日为西蜀地动、赈灾防疫操劳,臣妾旁的帮不上忙,总该为陛下身体出点力,这药是太医院新换的助眠方子,陛下不妨试试……"
"太医院的药,从来都是不温不火,不试也罢。"景泰帝似乎有些厌烦太医院用药无效,转手就将药盏放到一边,转而状似不经意地说了句,"徐太嫔倒是跟聂夫人投契。"
聂皇后有些无奈,却也明白景泰帝近来龙体抱恙用药总不见好,有些迁怒太医院了,数年夫妻她还是清楚景泰帝脾气的,没有再劝,而是顺着他的话说,“徐太嫔为人柔善,便是臣妾,也与她颇为投契。母亲今日,带了些家中厨子做的蜜浸豆乳羹,徐太嫔吃得赞不绝口,这会啊,带着母亲去了她宫里小厨房研制做法去了,说学了要给桓郡王也做上一份呢……”
聂皇后正絮絮说着家常,忽而想起景泰帝并不喜欢聂家人,倏地停住了口,抬眼看向景泰帝,见他眉宇间一派平和,没有丝毫不豫,方暗暗松了口气,正想换个话题,却听到殿外响起一个声音。
“陛下,定北侯求见。”
景泰帝闻言神色顿时明朗了不少,“让他进来。”
见状,聂皇后知趣地起身告辞,“既陛下有事要忙,臣妾先告退了,陛下可要当心身体,多注意休息。”
景泰帝温和笑着点了点头,“皇后有心,朕心中有数。”
聂皇后转身出殿,在路过候在殿外等她先行的霍北羽时,似乎想起了什么,笑道,“侯爷,那日中秋夜宴,定北侯夫人胸有丘壑,大方知礼,本宫甚是喜欢。若夫人得空,盼多来宫中叙话。”
“谢皇后娘娘隆恩,待臣空闲,必携夫人谒见。”霍北羽头都没抬,沉声答道。
聂皇后微笑颔首,不再说什么,携宫女出殿离去了。
霍北羽迈入内殿,待行礼落座后,他抬头,看到景泰帝的目光落在案几那只锦盒之上,里面正装着那方以太后心爱遗物身份复现宫中的奇石。但无人知晓,这方奇石已经龙桃儿秘密鉴别过,确认是一方“具有辐射性”的天外陨石,而这个看起来精美华贵异常的锦盒乃龙桃儿亲自督造特制的,以纯铅铸成,厚约三寸,表面錾刻着祥云纹,看起来不过是一只格外精致的寻常藏盒。
在外人看来,景泰帝对太后遗物珍而藏之,再加上太医院伪造的脉案,足以让隐匿其后的人相信,这方“杀人”的奇石又起作用了。
而霍北羽接下来向景泰帝禀告的,正是在这层“伪装”之下,他们暗中观察到的种种极其隐秘而又令人心惊的动作和痕迹。
霍北羽展开袖中薄册,将数月暗查所得一一陈列。
承乾殿的角门,十年未换的张德全一班老人,前月忽然被以"老眼昏花"为由撤下。新换的内侍十二人,其中六人籍贯伪造,查证指向安国公门生故吏盘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