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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疫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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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的配药处,依然是那个经年日久的老医正,但经查核每日用药剂量,发现酸枣仁逐月递减,柏子仁逐月递增。两味药本是同源,皆是陛下安神药用药之一,若单用柏子仁过甚,久服令人神思昏沉、心悸盗汗。

御膳房看火的小徒弟,是从前贤妃宫里洒扫院子的太监,看似笨拙认真,却每月初五、十五必在陛下例汤出锅前,于净房独自逗留半柱香。

浣衣局的孙嬷嬷,每日收换下来的衣物,必在承乾殿后巷多停一停。那后巷正是倒夜香的车队必经之处。净房所十年未变的规矩,偏偏在她到任那日改了时辰,从寅时初刻延到卯时三刻。多出来的一个时辰,足够将炭灰从衣箱底换进夜香桶,再将新指令从夜香桶带进衣箱底。

倒夜香的人从未换过,可每月初七、十七、廿七,必有一辆车出宫后不往净房所,而是拐进安国公府后巷偏门,停留两盏茶工夫。车里除了夜香桶,还有一只密封陶罐,装着承乾殿的炭灰——陛下每日焚的龙涎香混在炭灰里,能验出成分。他们以此调整下一步的剂量,像农人看庄稼长势,像厨子尝汤咸淡。

霍北羽合上薄册,殿中龙涎香的烟气凝成了实质。

角门的目光、药方的增减、炉火的明暗、衣箱的夹层、夜香车的路线——每一颗棋子都埋得极深,每一道缝隙都被利用殆尽。这张网织了近一年,从宫墙最不起眼的角落开始,一寸一寸向龙榻收拢。

铅盒中的陨石沉默如谜,而漫天飞雪中,那些无形的丝线正悄然绷紧。

徐太嫔独自坐在寝殿的妆台前,铜镜里的脸已经不复青春,可那双眼睛还亮着,像深井里反射的一点天光。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她还叫徐二丫,出生在宜泉镇的徐家村。她六岁那年南方发生了罕见水患,整个徐家村被淹没,他们一家侥幸逃过了水患,谁料退水之后的瘟疫更为致命。疫情最严重的徐家村没有等来救命药,而是等来了封锁焚村的命令,全村三百口人,烧得只剩她一个。她躲在村口的枯井里,听着上面哭喊声渐渐弱下去,闻着皮肉焦糊的气味飘了三天三夜。爬出来时,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却死死攥着半块发霉的饼——那是她娘塞给她的,娘自己没舍得吃,被烧死前最后的动作,是把饼从井口缝隙里丢下来。

后来她被过路的行商收养,说是收养,不过是多口饭吃多双筷子,十二岁就被卖进了宫。进宫那日她数过,从角门到浣衣局,要走过一百二十七级台阶。她一级一级数着,告诉自己:这地方,她要活下来,要爬上去,要再也不要闻见烧焦的人肉味。

她做过浣衣局的浆洗宫女,手浸在冰水里的滋味,和疫村逃出来那夜一样冷。她做过御膳房的看火丫头,半夜添柴时被火星子烫出满臂的疤。她做过倒夜香的,推着臭烘烘的车子在宫巷里走,听着各宫主子的嬉笑怒骂从窗缝里漏出来,像听戏。她做过库房点数的,一笔一笔登记主子们赏玩厌了的物件,那些东西光一件够徐家村的人吃三年。

她在每一个司值都待过,不是她命贱该轮流转,是她自己求的。她求管事嬷嬷,求姑姑,求那些比她高半级的宫女,用攒了半年的月例,用偷学来的针线活,用半夜替人值夜的殷勤。她知道最底层的人最容易被忽略,可往往最容易被忽略的,才是最后成事的关键——倒夜香的知道哪条宫巷子时换防,浣衣局的知道哪位主子月事不准、哪位久久不孕,御膳房的看火丫头知道哪道例汤里加了什么、哪道没加。

她足足用了十年,才把各司值的脉络织成一张网,网眼细密,兜住了她想要的一切。

承宠那夜,她二十六岁,在宫女里已经算老姑娘。她用了三个月谋划,让被冷落的欣贵人起了用迷情药争宠的心思,先帝中药又厌弃欣贵人,“随便”抓了她承宠。老天也眷顾她,一次承宠就怀了龙嗣,她原以为苦尽甘来。不曾想,先帝看她就像看一块脏抹布,形形色色的人都笑她痴心妄想。

那又如何?他们根本不知道,她有多珍惜这衣食无忧的日子。

她再也不用闻烧焦的人肉味,再也不用数着台阶进宫门,再也不用为了半块发霉的饼跪在枯井里三天三夜。她有锦被,有炭火,有按时按点的膳食,有不必看人脸色就能活下去的底气。可正因为她太知道底层是什么滋味,所以她想要的更多——她想要权力,想要能护住这一切的权力,想要再也不要被人轻飘飘一句话就送回那些苦日子里。

她有耐心,比任何人都耐心。

她像一个角落里的蜘蛛,年复一年编织着她的网,一点一滴收集着各个不起眼角落的不知名小人物,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像疫村枯井里等上面哭喊声停止的那三天三夜,像御膳房里等例汤出锅前那半柱香的工夫。她知道,只要等下去,总有机会。

如今,承乾殿的角门换了她的眼线,太医院的配药经了她的示意,御膳房的炉火旁站着她的棋子,浣衣局的衣箱底压着她的指令,倒夜香的车轮碾过她的炭灰。那张她用了半生织就的网,终于从宫墙最不起眼的角落,一寸一寸收向了龙榻。

铜镜里的脸老了,可那双眼睛还亮着。

徐二丫,徐才人,徐贵人,徐太嫔——她换过太多名字,却永远记得枯井里那个攥着半块发霉饼子的小女孩。那女孩在井底仰着头,从缝隙里看见一线天光,对自己说:爬上去,活下去,要更多。

她做到了。

快了。

她等了太久,久到几乎忘了自己最初只是想活下去。可如今,她要的不只是活下去——她要这天下,再没有人能从她手里,夺走她好不容易攥住的一切。

就像当年那半块发霉的饼,她娘塞给她,她死死攥着,谁也夺不走。

赵世桓收到那碗蜜浸豆乳羹时,正值黄昏。

羹是徐太嫔宫里的小厨房新研制的,装在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的食盒里,由聂夫人身边的嬷嬷亲自送到郡王府。赵世桓揭开盖子,豆乳的甜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飘出来——那是约好的信号。母亲说过,甜香是给人闻的,苦涩才是给他品的。

赵世桓的手微微颤抖,他从书案暗格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扣——他母亲说,这是一把能打开权力的钥匙。

他捧着它,只觉得它在灯火下温润到灼烫人心,一贯平和到有些老实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如痴如狂的微笑。

他沉醉地看着手中那枚“钥匙”,完全没有留意到门外那一闪而过的翩跹裙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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