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燕京。
雪停了半日,又下了起来。
云璃看了眼紧闭的书房,里面时不时传来忽大忽小的讨论声,眉头微蹙。霍北羽最近很忙,自从罗天闻请旨去西蜀,他就领旨接下来了统筹协调赈灾物资事宜,白天常常从早到晚都在议事。若不是云璃盯着,怕是他议上一天也不知道要用膳。
云璃知道,他想保罗天闻后顾无忧。
但这几天夜里,也不断有密信传来,频次之密,让她隐隐不安,仿佛有什么猛兽正在暗中伺机而动。
云璃叹了口气,起身提起尚且温热的食盒,抬步向书房走去。
安国公府,密室。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聂琮坐在紫檀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方玉佩——那是先帝赐给他的,三十年前,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您的势力已一削再削,当真不用好此次地动之机吗?错过了,或许……就没有以后了……”来人一袭黑衣兜帽,帽沿压得极低,却是一个不年轻的女声。
聂琮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那方玉佩,忽然想起那日罗天闻那句“这官服穿在身上,与裹尸布何异”,仿佛很多年前,他也曾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他刚入仕,在翰林院领个小编修的闲职,那年江南水患泛滥,灾民遍野,他欲自请前往赈灾,家中长辈劝阻,他是如何回答的——
国难当前,安敢尸位素餐乎?
翌日他毅然向先帝呈上万言书,自请前往赈灾。他日夜筹谋,奔走不息,安置灾民,济危救贫,组织重建,恢复生产。在他离开那日,万民夹道相送,呼声不止。他那时深信,自己将毕生奉公为民,成为名垂青史的贤臣。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家族犯事亲眷苦苦哀求,自己禁不住心软抬手放过之时,还是权臣相邀作为座上宾,放松享受那穷奢极欲纸醉金迷的人间极乐之际,又抑或是大权在握生杀予夺,傲然于众人追捧百官皆畏的快意?慢慢地,他开始听不到那路旁民生之艰辛,满耳是余音绕梁的丝竹弦乐;他开始品不出粟米背后的血汗付出,满桌皆山珍海味的珍馐极品;他开始看不到奏折之上的哀嚎挣扎,满目是你来我往的权术谋算。
如今,他站在朝堂最高的位置,身后是利益盘根交错的世家大族,那些想分一杯羹的依附者如附骨之蛆,他为他们撑起权力的大伞,他们则为他编织越来越大的权力网。
他已无法回头,也忘了回头的路。
那些薄如蝉翼的理想信念,早已碾碎零落在这条通往权力的道路上。
“……公爷可在听?”黑衣女子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疑惑的不确定。
聂琮回过神,把玉佩收入袖中,抬眸看她:“那方石头,确认已经在陛下寝殿了?”
“是,陛下爱重太后,得知是太后生前心爱之物,还专门打造了个盒子,一直妥帖收藏于寝殿之中。此乃皇后娘娘亲眼所见,不会有错。”女子声音听着很是平和,带着一丝天然的温柔,“这些时日,太医院亦传来消息,陛下少眠多梦,时时恶心欲呕,想来已然见效了。”
聂琮闻言,想起这大半年来朝局上的节节失利和处处掣肘,再想起从前大权独揽时的无匹快意与无边尊贵,心中那丝疑似怀念的情绪已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谋算与狠绝。
登过高的人,如何还能接受就低俯跪,再也看不到那高处的风光?
他那双透着精光的眼睛盯着摇曳的烛火,道:“那就动手罢。”
黑衣女子的嘴角,弯起一丝隐秘的笑意,她垂首:“好,宫中您不必担心,一切有我。”
她起身离去,裙裾拂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聂琮独自坐在烛火里,忽然从袖中取出那方玉佩,在掌心握了很久。
窗外雪落无声,盖住了一切肮脏与过往。
第七日,夔州城。
龙桃儿又再一次看到了人间炼狱般的场景。
甚至比前世的场景还要更惨烈,这些脆弱的房屋连断壁残垣都没有剩下,触目皆是夷为平地。
夔州城塌了半边。城墙裂成几截,像被巨人掰碎的饼干。街道上看不见完整的房子,只有一堆堆瓦砾,偶尔露出半只手、半条腿,已经被冻成了青紫色。活着的人蜷缩在废墟缝隙里,用破布和稻草裹着身体,眼神空洞地望着天。
没有哭喊。哭喊是需要力气的,而这里的人,已经没力气了。
罗天闻下马时,腿软了一下,被龙桃儿一把扶住。
"没事。"他推开她的手,大步走向废墟。
接下来的七天七夜,罗天闻几乎没有合眼。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清点存粮,设立粥棚。西蜀邻近州府的粮草还没到,他先以钦差名义征调了当地驻军的三日口粮,立下字据,承诺后续补足。有将领犹豫,他拔出天子剑拍在案上:"但有灾民今日饿死一人,你明日提头去见陛下!"
粥棚支起来了,炊烟在废墟上袅袅升起,像一面面旗帜。
第二件事,是组织搜救。他亲自带着兵丁和青壮灾民,在瓦砾中翻找幸存者。没有工具,就用手刨。十指磨破了,缠上布条继续。龙桃儿看着他满手的血,想给他上药,他摆摆手:"先救里头的人。"
第三日,他们从一处塌了的地窖里救出一个孩子。孩子被母亲护在身下,母亲已经僵了,孩子还有微弱的气息。罗天闻抱着孩子冲出废墟,龙桃儿接过,用现代的急救法按压胸口,孩子咳出一口浊气,哇地哭了出来。
罗天闻站在旁边,浑身是灰,脸上被瓦砾划了几道口子,血混着灰,像一张花脸。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哭什么。"龙桃儿没好气,"难看死了。"
"谁哭了。"他抹了把脸,转身又钻进废墟,"继续!"
第三件事,是防疫。
地动之后必有大疫,这是古来常理。龙桃儿在现代学过基础防疫知识,她知道水源污染、尸体腐败、人群聚集,都是瘟疫的温床。她找到罗天闻,提出几条措施:挖深坑掩埋尸体,撒石灰消毒;将灾民按户分散,避免扎堆;所有饮用水必须煮沸;设立隔离区,有发热腹泻者即刻隔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