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天闻听完,二话不说,全盘采纳。他让龙桃儿写下细则,印发各县,以钦差令强制执行。有地方官嫌麻烦,他当场摘了人家的乌纱:"今日嫌麻烦,明日瘟疫起来,你项上人头便是代价!"
龙桃儿看着他雷厉风行的背影,忽然想起当年的西蜀,她算是趁人之危忽悠着给他下了“不举蛊”,然后威胁他停止整治巫医,他咬牙切齿拼着一辈子“不举”也不肯松口,对她极尽冷嘲热讽,嘴欠得让她直接想毒死他。那时她觉得这人可真轴,谁要是被他瞧上,真是三生不幸。
如今……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第四日夜,余震。
龙桃儿正在帐中写防疫纪要,地面忽然剧烈摇晃,帐顶的积雪簌簌落下。她冲出帐篷,见远处山腰又塌了一块,轰隆隆的巨响像闷雷滚过。
"罗天闻!"她大喊。
没人应。
她提着裙子往废墟跑,心里莫名发慌。那家伙不会又钻到哪个地窖里去了吧?
她在一片塌了半边的衙门口找到他。他正背着一个人从瓦砾堆里爬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兵丁。那人是个老书吏,腿被砸断了,罗天闻把他放下,喘着粗气:"抬去伤棚,找云璃姑娘备的药,止血散外敷,内服驱寒丸。"
龙桃儿冲过去:"你疯了!余震你还往里头冲!"
"里头有人呼救。"他抹了把脸上的雪和灰,"没来得及出来。"
"你死了谁赈灾!"
"死不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脏兮兮的脸上格外醒目,"龙大祭司,你不是说我是祸害么?祸害遗千年。"
龙桃儿瞪着他,忽然伸手,狠狠拽过他的手腕——那里被木刺扎了一道深口子,血已经凝固,周围开始红肿。
"感染了你知不知道!"她拖着他往帐篷走,"坐下!上药!"
罗天闻被她按在凳子上,难得没反抗。龙桃儿翻出云璃备的药箱,清洗伤口,敷药,包扎。她的动作很利落,她前世作为一个医学博士,受过专业的基础护理培训,到了古代都成了稀缺技能。
"轻点……"罗天闻龇牙咧嘴。
"忍着。"
"龙桃儿,你温柔点会死?"
"会。"
罗天闻:"……"
包扎完,龙桃儿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他看着她,眼底有血丝,有疲惫,却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冬夜里的炭火,明明暗暗地烧着。
"看什么?"她没好气。
"看你。"他忽然正经起来,声音低了下去,"龙桃儿,你为什么要跟来?"
龙桃儿手一顿。
"不过,也幸亏你来了,你懂那么多,这些奇怪又管用的法子,都是你想出来的,"他顿了顿,"就连我,若不是你时时提醒着,估计前些日子我也逃不过,轻则断手断脚,重则命丧于此。"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灰尘的姑娘,忽而心头泛起一丝悸动,忍不住嘴欠了一句。
"你这样帮我,还救了我,要不,我以身相许?"
龙桃儿站起身,将药箱重重一放:"你想得美。"
转身出帐时,她的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第八日,邻近州府的粮草终于到了。
罗天闻站在城门口,看着一队队马车驶入,车上堆满了麻袋。他亲自验看,抓起一把米,在掌心搓了搓,又掰开一块饼,闻了闻,才点头:"入库,按户分发,老弱优先。"
龙桃儿在旁边看着,忽然道:"罗天闻,你瘦了十斤。"
"正好。"他拍拍肚子,"以前京城那些酒宴,把我养得太肥。如今这模样,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清瘦。"
"读书人?"龙桃儿嗤笑,"你?"
"我可是正经科举出来的探花,先帝钦点。"他挺了挺胸,随即又垮下去,"虽然少不了跟那些人蹉跎谋算……但骨子里,我还是个读书人。"
他看向远处,废墟上正在重建的简易棚屋,炊烟袅袅,有孩子在雪地里奔跑,笑声清脆。
"读书人读什么?"他忽然问,又不等龙桃儿回答,自顾自道,"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念得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龙桃儿看着他。风雪吹动他的朝服,那身衣服已经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他的侧脸瘦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烧着两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