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夜月,楚宫祈年殿。
一股暗红色沿着那汉白玉阶砖上缓缓流淌下来,在如练的月色映照之下,仿若一匹血色的流动锦缎。
洞开的殿门灌入大风,吹得内里亮如白昼的灯火开始忽明忽暗。
二皇子高衡提着仍在滴血的银枪,一步一步迈入殿内。
他身后的殿门又缓缓闭上,隔绝了外面混合着尖叫求饶和兵戈交接的杂乱响声。
殿内灯火又恢复了平静的明亮,将眼前的景象照得毫末可见。
楚王高坐在龙椅之上,目色晦暗地盯着正阔步昂然走向自己的儿子,牙缝间挤出了一句。
“高衡,你怎么敢……”
高衡面上也染了些微血迹,但杀戮之后的兴奋狂热在他目光中尚未消退,他的视线从那张灯火下金碧辉煌的龙椅往上,终于落在那张他素日里只敢仰望且畏惧的君父脸上。
那刚刚过完四十六岁寿辰的脸上,双鬓微白,纵使保养得宜,掩不住岁月褶皱,那双往日他不敢直视的眼眸中——有震惊、愤怒,也有狠决、孤傲,更有那眼角不加掩饰的细纹——虽是帝王之目,亦老矣。
高衡嘴角弯了弯,抬起衣袖漫不经心地擦了擦方才溅到脸上的血迹,语气里不加掩饰的张狂与讽刺。
“儿臣不敢……儿臣若是再不敢,恐怕明年坟头的草都得一寸长了!”
“父皇,高曦宁这把刀用得不顺手,您就想着让儿子来为您磨一磨这把刀……可惜啊,儿子可不是高曦宁,做不了您听话的狗……”
“我高衡为楚国出生入死,战功赫赫,您却怕我功高震主,要将我困在京中,做个无所事事的废人!”
“您以为,给我施舍那么一星半点皇城司的权,我就得像高曦宁一样,对您感恩戴德,顶礼膜拜?!”
楚王一双淡漠中透着狠绝的双眼盯着他,心中不无懊恼。
高衡说得没错,因为云璃一事,他对高曦宁起了疑心。高曦宁自请去燕国善后,他同意了,但同时也转手把皇庭司的半权分给了高衡,若是高曦宁不能处置好云璃的事,那皇庭司就得考虑易主了。
谁曾想,这个素日恭谦卑敬的儿子,竟如此大胆,如此狼子野心!
借着皇庭司这半权之机,暗中将自己多年积累的暗部力量全部引调入京,就在昨夜他的寿辰盛宴之上,一举血洗皇宫,控制内廷,也软禁了自己。
果然,是自己的“好儿子”!
思及此,楚王脸部肌肉不可抑制地抽了抽,但他没有失态,声音里依然一片淡漠。
“你想怎么样?”
“想怎样?”高衡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兴味十足地看着犹如困兽一般的君父。
“父皇,您今儿四十又六了,素日身体也不太好,做儿子的,自然希望您能放下手头琐务,静心颐养天年,也好延年益寿啊!”
“这是您的禅位诏书,儿子都为您准备好了,就等着您的朱批玉玺。”
“您放心,楚国交到儿臣手中,一定厉兵秣马,强盛国力!您就等着看,儿臣来替您完成这一统天下的千秋伟业吧!”
楚王却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道。
“千秋伟业?就凭你?”
语气中不加掩饰的鄙夷深深刺痛了高衡。楚国皇后无子,他母亲淑妃出身名门,血统高贵,但仅仅因为他出生迟了半个月,生为皇次子,他的君父就从来不将他放在眼里。那个德妃之子,侥幸生为皇长子,明明弱不经风,只懂些之乎者也,却曾被君父带在身边,出入御书房听政,尽管后来也遭了猜忌贬谪,但也不足以平息他心中的妒忌与不平。
明明,他才是最有才能的皇子!明明,他战功赫赫,朝野上下无不称颂!明明,他自幼那么渴望君父的认可,可是从来都得不到半分!
凭什么?
高衡想起了高曦宁离开郢都的前夜,他们兄妹二人,在皇庭司对饮。
高曦宁那双跟君父相似的深沉眼神里,也曾流露出这般不加掩饰的鄙夷,她说。
“就凭……你不是他想要的那把刀……”
高衡心中掀起滔天的怒意。
皇庭子女中,唯有他,才有资格做楚国未来的九五至尊!
他从来不屑于做任何人的工具,就算那人是楚国帝王,就算那人是他的君父,也不行!
所以,他不等了。
他在军中多年不是白积累的。两个月之前,高曦宁离楚,带走了三分之一忠于楚王的影卫——她说联手燕国内应,一举诛杀定北侯,为他日伐燕扫清障碍,楚王既放手让她去做,又疑心她别有所图,权衡之下将皇庭司半权交予他“暂管”。就那么“暂管”的小小缝隙,足够他筹谋布置了。
眼下,大局已定。
高衡平复了下心中纷杂的思潮,决心不再纠缠这些细枝末节了,他放平了语气,颇有几分耐心地劝道。
“父皇,千秋伟业嘛,您届时还看不看得到另说——现在,您还是先把禅位诏书给颁了吧……您养尊处优多年,儿子也不想您玉体有损啊!”
楚王眼底闪过一丝狠决杀意,声音依然淡漠,“难道,你还敢,弑君杀父?”
高衡看着眼前这个年近半百的帝王,心中涌起一股不耐烦,掩盖住了那莫名出现的一丝丝不安。
“甭废话了,您若不便,就由儿子来代劳吧!”
说着高衡迈步上前,眼看要接近龙案,眼前却闪过几丝暗芒。
高衡心中大骇,本能地往边上闪避,脚下踏空,整个人就重重摔在丹陛台阶之上,顺着台阶翻滚而下。
这一摔,把他束发金冠给摔掉了,半边乌发垂下,显得狼狈异常,他透过遮目的发丝,看到楚王身边,竟不知何时从哪里冒出两个诡异如夜魅的身影。
方才险险避过那闪着幽蓝微光的菱镖,就是他们发出来的。
是影卫首领!
所有人都知道,影卫有三大首领,是楚王绝对的死忠,但他们到底是影卫当中的哪一个,除了楚王,谁也不知道。
这两个人的脸,高衡既陌生又有点熟悉,普通的不能再普通,转脸就会忘却的普通长相。
“这不可能……”高衡有些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了下来,他素来雷厉风行,虽然暂管皇城司只有两个月,但已收服了绝大多数,就算遗漏一两个仍死忠于楚王的漏网之鱼,也许略有阻滞,但不至于有损大局结果。
他拨开头发站起身,有些忌惮地看了看楚王身侧两个影卫中的绝顶高手,挥了挥手,他的人便将他团团护住,另有六七个影卫也听命向着高台上的两个影卫袭击过去,没有只言片语,一招一式,皆是凛冽杀意。
趁着两个影卫首领被纠缠住,高衡不再迟疑,他在重重护卫之下,决然走向那至尊宝座。
忽然,殿外传来了兵戈之声。
高衡心下大骇,不可置信地回望殿门。
“砰——”
紧闭的殿门应声而开,大风再次涌入殿内,满殿灯火摇曳飘忽,连灭了好几盏。
大门口站着一道纤细而笔直的身影,来人一身风尘仆仆的劲装,手中提了一把极细的剑,哪怕身上已经溅满了鲜血,那剑依然滴血不沾,它被握在一只白皙而小巧的手中,自殿外的暗夜进入灯火通明的殿内,始终闪着锐不可当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