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那握剑的人。
“高——曦——宁——”
高衡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唤出了这个名字。
高曦宁的目光缓缓地看过来,扫过殿内对峙的父子,扫过一旁仍在胶着厮杀的影卫,扫过在夜风中狂舞的灯火,最终落在高衡半发覆脸的狼狈形容上,眼底漫出了一丝丝轻蔑。
“二皇兄,你这是在做什么?”
又是这般鄙夷的轻蔑!
高衡心中暗恨,他疾步登到高台上,一把抽出侍卫的剑,横在楚王颈间,冷声道。
“高曦宁,命你的人住手!不然,今夜弑君杀父的,就是你高曦宁了!”
高曦宁微歪头看着他,动作显得有些天真无邪,但脸上一派冰冷,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莫名的可惜。
“二皇兄,你……太小看我们的父皇了……”
话音未落,高衡只觉得后心一凉。
他低头,自己心口的位置,破了一个小洞,顷刻汩汩的血流出来,迅速洇湿了整片胸襟。
他想回过头去看——但已来不及,身体直挺挺地跪下,尔后头一垂,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楚王收回了手,甚至有些嫌恶地往龙椅扶手上擦了擦。
高衡的护卫极度惊诧地看着眼都不眨杀死了自己儿子——也是他们的主子——的帝王,惧意陡然而生,溃败纷纷下跪,四下求饶声不绝于耳。
“儿臣护驾来迟,还请父皇恕罪!”
高曦宁俯身下拜,口中恭敬道。
楚王看着她一身烟尘未退,眼神淡淡,半晌才开口,声音带着嘶哑与些许疲倦。
“你回来得正好,逆贼高衡余孽收尾的事,你带着皇庭司打扫干净吧。”
“儿臣领旨——”
楚王再也不看殿内诸人,起身往后殿而去。
得到楚王明旨的高曦宁,不拘在皇庭司内部展开了彻底的清洗,也对二皇子高衡在前朝乃至军中的拥趸余孽展开了大肆清洗。
手段之狠决,谋算之深沉,处置之果断,朝野上下,无不震惊。
若说原来的高曦宁,是楚王用来暗夜护身的剑。
那么如今的高曦宁,是楚王用以皇权宣威的印。
年仅将近十九岁的曦宁公主,朝会上随立于君父身侧,容色摄人,气场凛然,令人不敢直视,敬且畏之。
又是一年冬节将至,这些时日楚宫上下噤若寒蝉。
高衡逼宫对一贯自负多疑的楚王打击甚大,他对自己的皇权掌控欲产生了深切的忧虑,年岁也大了,加之今冬天气反常的冷,三日前楚王终于病卧在床,前朝之事,概由曦宁公主代呈御批。
颐心殿的门廊下响起一串不紧不慢自有节奏的脚步声,沿途宫人无不深深地压下了头,恭谨行礼。
来人是如今御前最得盛宠的曦宁公主。
高曦宁迈入殿中,宫人上前为她脱下带有寒意的披风,她举步走向内殿,在距离龙榻五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恭谨行礼。
“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今日身体可大安?”
楚王披着厚厚的裘衣,刚喝完药的口中泛起一丝苦意。
“好多了。曦宁,你过来——”
高曦宁顺着他招手,三两步上前,在宫人端来的绣墩上坐下。楚王端详着她,年纪轻轻的女孩容色明媚,气度高华,那双跟她母亲相似的漂亮眼眸中,却带着与他相似的深沉。
其实对于她的母亲云知悦,他已记不太清了——似乎容貌不算绝色,但是个挺聪慧柔婉的女子,在美人如云的后宫之中安分乖巧,是他觉得能舒心相处的少数妃嫔之一。
正是这样一个让他有几分怜惜的女子,曾拼了性命为他留下了一点骨血,他心软了,没有处死那个不该存世的孩子,而是放她入御河中由她自生自灭。而留在宫中的孩子——当八岁的小姑娘拖着一条血淋淋的死狗,跪在他面前,自请入影卫营时。他给过她选择,若是想活下去,他可以予她庇护;若是入了影卫营,生死不论。
他至今仍记得她那时的样子。
“比起君父庇护,曦宁更想成为护卫君父之人——”
那个刚出生就敢抓住他衮带的孩子,果真像极了他,有野心有能力。
最最重要的是,她还崇拜且爱戴着自己这个君父。
楚王不知是否生着病的缘故,看着曦宁的眼神难得带上了点真切的慈爱,他伸手拍了拍她放在膝盖上有些冰凉的手,叹道。
“不日就是你十九岁的生辰了,父皇也老了——”
高曦宁闻言抬眼,眼中溢出了恰到好处的孺慕,声音清亮,“父皇春秋鼎盛,眼下不过些微染疾,何故言及老迈?曦宁愿侍疾床前,只盼父皇早日康健如初。”
楚王闻言露出淡淡的笑意,口中却转而问起了其他事情。
“上回你说——与燕国聂琮联手,三百死士围剿定北侯,都被他几乎以一己之力反杀殆尽,连那孩子,你也失手了?”
高曦宁垂下眼,掩住了眸间波澜,似有些惭愧道,“是儿臣大意了,若不是有人驰援,应是能拿下定北侯性命的。不过——”
“曦宁不敢欺瞒父皇,妹妹那里,曦宁是有意放过她的。”
“嗯?”楚王眸光泛着淡淡的冰凉。
“曦宁牢记父皇的旨意,若带不回便将其击杀。不过曦宁发现个有趣的事情——定北侯对妹妹情根深种,不顾生死都要将妹妹留在他身边。”
“他日若伐燕,这定北侯必是我楚国头一号敌将,妹妹对其影响之深,又与我有双生之羁绊,若善加利用,必是一大助力。”
“所以曦宁将计就计,以赠送母妃肖像获取了妹妹的信任,也好为日后图谋大事,埋下一线机遇。”
说完,高曦宁离开绣墩,俯身下拜,恭谨道。
“曦宁自知有违圣命,但所思所为,俱是为了楚国和父皇的大业,还望父皇恕罪。”
楚王盯着她乌鸦鸦的发顶,半晌才和声道。
“罢了——这事你做得也不算错,因势利导,顺势而为,才能谋大局成大事。”
高曦宁闻言抬起脸,眼中露出了些不容错辨的欣喜,倒有些像个渴望得到大人夸奖的孩子,“谢父皇夸奖!曦宁所为,俱是父皇慈心教养的结果。”
楚王果然笑得一脸慈和,像是一个真正的父亲,口中道。
“朕的曦宁,最是贴心懂事——说起来,今年你也满十九了,婚事也不好一拖再拖——朕要亲自为朕的曦宁公主,择上一佳婿,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