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夫人连忙侧身避开,笑道:"侯爷言重了。天闻那孩子早传了话过来,叮嘱了八百遍要看好云姑娘,我们岂敢怠慢?"
霍北羽又深深看了云璃一眼,那目光里有不舍,有牵挂,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守护。他低声道:"宴后我来接你。"
云璃点头,目送他转身离去,玄色蟒袍的身影没入宫灯照不到的暗影里,挺拔如松。
"云姐姐,咱们进去吧!"柳青鸾挽住她的手臂,亲亲热热地往里走,"我跟你说,今日这芙蓉阁里可热闹了,安国公府的世子夫人、郡王妃、还有好几位公主郡主都在,你莫怕,跟着我就是!"
云璃被她拽着跨过门槛,心头涌起一丝暖意。
与此同时,皇庭后宫深处,凤仪宫偏殿。
聂皇后正一边小口啜饮着燕窝,一边听着坐在下首的徐太嫔温言说着趣事。
饶是聂皇后强自撑起笑意,脸上那深深的倦怠却显露出她那几欲不堪重负的重重心事。
"娘娘,您又何必如此自苦呢?"徐太嫔见夜宴时间愈是接近,聂皇后眉间的倦怠就愈发浓重,忍不住止住了话头,近乎叹息般地劝道。
“本宫自苦又有何用?”聂皇后苦笑地放下手中的银盏,眉头依然轻蹙着,“陛下宽厚,对聂家已多有忍让,但家里……从不肯听本宫的劝。”
“他们男人的事,何曾轮到我们女人指手画脚?”徐太嫔的言辞也微微带上了苦涩之意,“但也正因如此,我们女人更要把自己的日子给过好,您且宽宽心吧。”
"太嫔说的是,"聂皇后深吸一口气,勉强笑了笑,"今夜中秋宴,本宫且撑过这一遭,其他的,不想了。"
徐太嫔点点头,替她理了理凤袍的衣襟,忽然状似无意地道:"听说今夜定北侯会携那位医女入宫,陛下还要当众赐婚呢。娘娘可曾见过那位姑娘?"
聂皇后摇头:"不曾。只听说是外地来的,医术高明,治好了定北侯的腿。"
"哦……"徐太嫔垂下眼眸,唇角仍挂着那抹温吞的笑意,"那倒是桩佳话。定北侯为燕国柱石,他能痊愈,是社稷之福。"
"是啊,"聂皇后叹道,"只盼定北侯能好好的,也能……制衡一二。"
她没说完,徐太嫔却已明白她的意思,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不再多言。
芙蓉阁内,灯火辉煌,丝竹声隐约从正殿传来。
云璃被柳青鸾拉着坐在一处僻静又不失体面的位置,面前摆着精致的果点与琼浆。她抬眸环顾四周,只见满室珠翠环绕,衣香鬓影,那些贵妇贵女们三五成群,或低声笑语,或眼波流转,看似一团和气,实则暗流涌动。
"云姐姐,你吃这个桂花糕,御膳房做的,可好吃了!"柳青鸾往她碟子里堆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糕点,又压低声音道,"你瞧那边穿紫裙子的,就是安国公世子夫人姚琳琅,去年中秋灯会上当众讥讽侯爷的那个!她今日怕是憋着什么坏呢,你别理她!"
云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见一位华服妇人正冷冷地朝这边瞥来,目光相接时,姚琳琅唇角一勾,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随即转过头去与身旁人说话。
云璃面色不变,只是轻轻抿了一口茶。
"还有那边,"柳青鸾又指了指另一侧,"穿月白裙子的,是郡王妃陆若绾……听说她以前与侯爷……咳,反正你莫怕,她如今是郡王妃,不敢怎样的。"
云璃指尖微微一顿。
陆若绾。她记得这个名字。那日霍北羽在祠堂与她对坐,她隔着门缝看见的那个温婉女子,霍北羽曾经的遗憾与错过。
她抬眸望去,只见陆若绾端坐于席,一身月白衣裙,气质温婉如水,正与身旁的宗室女眷轻声交谈。似是察觉到云璃的目光,陆若绾忽然侧首,两人视线遥遥相撞。
陆若绾微微一怔,随即竟朝她轻轻点了点头,唇角浮起一个极淡、极善意的笑。
云璃有些意外,却也回以一笑。
"云姐姐,你今日可真好看!"柳青鸾忽然凑近,眼睛亮晶晶的,"我瞧着满屋子的人都偷偷瞧你呢!那些贵女们平日里眼高于顶,今日见你这般模样,怕是牙都要咬碎了!"
云璃被她逗笑,正欲说话,忽听门外太监高声唱喏:"皇后娘娘驾到——"
满室女眷纷纷起身,敛衽行礼。
聂皇后在宫女的搀扶下缓步而入,身后跟着徐太嫔。她面容苍白,却仍竭力维持着皇后的威仪,目光在席间轻轻一扫,最终落在了云璃身上。
那姑娘站在柳青鸾身侧,烟霞色的裙裾在灯火下如烟似雾,眉目如画,气质清贵,竟将这满室的珠光宝气都比了下去。更难得的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不卑不亢,没有寻常女子初入宫廷的惶恐,也没有攀附权贵的谄媚。
聂皇后心中微微一动。
"都平身吧,"她温声道,"今日中秋佳节,不必拘礼,尽兴便是。"
女眷们纷纷谢恩落座,席间重新热闹起来,可无数道目光,却若有似无地飘向云璃。
安国公府的姚琳琅与身旁妇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压低声音道:"这便是那个医女?倒是有几分姿色,难怪定北侯迷了心窍。"
"听说出身卑微,也不知道哪个旮旯地来的野丫头,"另一人嗤笑,"就算陛下赐婚,怕也不过是个侧室的名分,能翻出什么浪来?"
姚琳琅冷笑一声,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云璃发间那支羊脂玉兰簪。她记得霍北羽的母亲生前最爱玉兰,那支簪子……竟是亡母遗物。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方才在皇宫门口下车时,几乎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挺拔如松的熟悉身姿。重新站起来的他,似乎比以前更加耀眼了。昔日明朗的少年眉目,如今平添了几分深邃内敛,整个人如同一柄敛尽锋芒的宝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卓尔不群,令人敬之……慕之。
可是他身边站的,从来都不是她姚琳琅。
从前是那个京城第一美人的陆若绾,如今却是一个卑贱如泥的山野女子,不过碰巧懂些贱技医术,竟让她侥幸治好了他的双腿,今夜过后,怕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侧室?"姚琳琅收回目光,唇角扯出一抹讥讽,"你们瞧着吧,定北侯那般人物,岂会委屈自己的心尖人?"
身旁妇人一愣,随即会意,不再多言。
柳青鸾气得脸颊鼓鼓,正要发作,却被云璃按住手腕。她侧首,见云璃朝她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淡笑:"青鸾,喝茶。"
那从容气度,竟让柳青鸾愣了愣,随即心中更添敬佩——这位云姐姐,看似柔弱,实则胸有丘壑,难怪能收服霍北羽那般人物!
正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庄重的钟鼓声。
中秋夜宴,正式开场。
太监尖细的嗓音遥遥传来:"陛下驾到——桓郡王赵世桓、定北侯霍北羽、兵部侍郎罗天闻及诸卿随驾——"
云璃抬眸望向正殿方向,虽隔着重重宫墙,却仿佛能看见那个玄色蟒袍的身影,正立于帝王身侧,挺拔如松。
她唇角微微扬起,眼底映着满室灯火,亮如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