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燕京城的秋意已深，满城桂子飘香，天穹如洗，一轮皓月悬于碧空，清辉洒遍九重宫阙。

定北侯府上下从午后便忙碌起来。

宣嬷嬷一早就带着四个丫鬟进了听竹轩，将云璃按在妆台前，不由分说地开始梳妆。云璃起初还有些抗拒，她素日里习惯了素面朝天，一根玉簪挽发便出门采药，哪里经得起这般阵仗？

可宣嬷嬷笑眯眯地按住她的肩："姑娘，今儿可是您头一回以侯府未来女主人的身份入宫赴宴，满燕京的权贵都在瞧着呢，老奴可不能让您被那些眼高于顶的贵女们比下去。"

云璃脸一红，倒也不再挣扎了。

霍北羽在府门前等了足足一个时辰。

他今日着了玄色织金蟒袍，玉带束腰，墨发以紫金冠束起，衬得身形修长挺拔，眉目如刀刻般深邃。两年前的阴郁戾气早已消散殆尽，此刻负手立于阶前，月色落在他肩头，竟有几分当年青城那个少年将军的意气风发。

洛奕在一旁小声嘀咕："侯爷，要不属下去催催？"

"不必。"霍北羽淡淡道，"等着便是。"

话音刚落，听竹轩方向的月洞门处，一抹纤影姗姗而来。

霍北羽抬眸望去，刹那间竟忘了呼吸。

云璃着了一袭烟霞色留仙裙，裙摆以银线绣着细碎的木槿花，行走间如流云曳地，步步生莲。外罩一层轻薄如蝉翼的鲛绡纱，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往日里总是素净的一张小脸，此刻经宣嬷嬷巧手妆点，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唇点胭脂，恰似初绽的蔷薇。

最妙的是那支羊脂玉兰簪——霍北羽冬节时赠她的生辰礼，此刻斜斜簪在发髻间，玉质温润，与她周身气质相得益彰。

她走得有些不自在，纤手轻轻提着裙角，抬眸望见他时，眼波微微一闪，带着几分羞怯，几分期待。

霍北羽站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

"阿羽？"云璃走到阶前，见他怔怔不语，有些不安地摸了摸发髻，"可是……不妥？"

霍北羽这才回神，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执起她的手。掌心相触，他察觉她指尖微凉，便握紧了些，低声道："极好。"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阿璃，你今日……很好看。"

云璃耳尖泛红，垂眸轻声道："宣嬷嬷折腾了许久，我还怕太过张扬……"

"不张扬。"霍北羽牵着她往马车走去，唇角微扬，"今日之后，满燕京都会知道，定北侯府的夫人，是何等模样。"

马车辘辘驶向皇宫。

车厢内铺着柔软的狐裘，霍北羽将云璃揽在身侧，一手仍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腕间的肌肤。

"阿璃，"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我再与你说一遍，今夜陛下会在宴上当众赐婚，为我们定下婚期。"

云璃抬眸看他，眼底映着车厢内一盏琉璃灯的微光，亮晶晶的："我知道，你昨日便说过了。"

"我是想说，"霍北羽凝视着她，一字一句，"从今往后，你便是名正言顺的霍家妇，任何人再不能轻慢你半分。可这也意味着，你要与我一同面对这燕京城的明枪暗箭，面对宫闱朝堂的波诡云谲。你……可准备好了？"

云璃静静望着他。

马车颠簸，灯影摇曳，在他深邃的眼眸里，她看到了珍视，看到了郑重，也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在怕她退缩，怕她嫌这侯府夫人的担子太重。

她忽然笑了，眉眼弯弯如新月："阿羽，我既敢以金蚕蛊换你双腿痊愈，便敢与你并肩立于这燕京城的风口浪尖。名分将定，我欢喜还来不及，何来退缩？"

霍北羽闻言，心中仿佛被什么烫了一下，滚烫得简直要沸腾起来。

这就是他心尖尖上的姑娘。

她永远是这般勇敢坦荡，是他生命中遇见的最温暖最明亮的光。

霍北羽眸光柔软，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在她发顶，低低地笑了一声："好，今日之后，你便是我霍北羽名正言顺的妻。"

云璃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霍北羽先下了车，转身伸手扶她下来。云璃将手搭在他掌心，借力跃下，裙摆在夜风中轻轻扬起，如一朵盛开的烟霞花。

宫门前灯火通明，已有不少权贵车马陆续抵达。霍北羽的出现本就引人注目，而他身侧那位盛装女子，更是瞬间吸引了无数道目光。

"定北侯腿疾竟然真的好了？"

"那便是治好定北侯腿疾的医女吧？"

"听说她为了治好定北侯的腿疾，差点连命都丢了……"

"瞧那通身气度，哪里像个乡野医女，倒像是世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千金……"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云璃耳力一向敏锐，听得一清二楚，却面色如常，只是将霍北羽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些。

霍北羽察觉到她的细微动作，侧首低声道："莫怕，有我在。"

"我不怕。"云璃仰头看他，眸光清澈坚定，"我只是想离你近些。"

霍北羽心头一热，握紧了她的手。

内廷分男女席，男宾入正殿，女眷则往偏殿的芙蓉阁。

霍北羽亲自将云璃送至芙蓉阁阶前，早有两位女子迎了出来。为首的那位约莫四十余岁，着一品诰命服饰，面容端庄温和，正是罗天闻的姨母柳夫人。她身侧跟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杏眼桃腮，一身鹅黄衣裙，活泼灵动，正是去岁见过的柳府嫡女柳青鸾。

"侯爷放心，云姑娘交给我们便是。"柳夫人笑意盈盈，目光落在云璃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艳，"这位便是云璃姑娘吧？果然是个妙人儿，难怪侯爷这般上心。"

云璃屈膝行礼："见过柳夫人，见过柳姑娘。"

"哎呀，不必多礼！"柳青鸾一把扶住她，眼睛亮晶晶的，"云姐姐！我可算又见着你了！去年中秋灯会上匆匆一面，你救了我崴了的脚，我还没好好谢你呢！"

云璃一怔，随即想起去年灵峰寺中秋灯会，竹林刺客突袭前，她确实顺手扶过一位险些跌倒的黄衣少女。当时场面混乱，她未及多想，原来竟是柳青鸾。

她莞尔一笑："柳姑娘客气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哪里是举手之劳！"柳青鸾拍着胸脯，一副大包大揽的模样，"云姐姐你放心，今日这芙蓉阁里，我柳青鸾全程陪着你，绝不让你掉一根头发丝！谁要是敢给你脸色看，我第一个不饶她！"

霍北羽闻言，郑重地向柳夫人与柳青鸾拱手一礼："有劳夫人与柳姑娘照拂，霍某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