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蛊山的初夏像一幅被雨水洇开的山水画,雾气缭绕在苍翠的山峦之间,竹楼外的溪水终日潺潺不息,像是一位不知疲倦的琴师在拨弄着无形的丝弦。
云璃苏醒已有十余日了。
龙桃儿每日辰时准时来诊脉,三指搭在她腕间,沉吟片刻,便是一番"心脉渐稳""气血回升"之类的论断。云璃自己也是医者,自然能觉出体内那股久违的暖意正一日日回归四肢百骸。起初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如今已能自己撑着床沿坐起身来,甚至能在青杏的搀扶下,缓缓走到竹楼的栏杆边,看一会儿山间缭绕的云雾。
"你体内公蛊盘踞得有些久,虽引了出来,但心脉受损非同小可,还得仔细温养上一段时日。"龙桃儿收起脉枕,从袖中摸出一只青瓷小瓶,"这药我以长生蛊粉为引配制的,最适合温养心脉了,你每日晨起空腹服一粒,连服七七四十九日,不可间断。四十九日之后,且看情况我们再商讨下如何换方。"
云璃接过瓷瓶,指尖触到瓶身上细微的冰裂纹,那是龙桃儿亲手烧制的器皿,每一道纹路都藏着这位大祭司不为人知的细腻心思。
"多谢桃姐姐。"这次云璃醒来,龙桃儿待她十分亲近,两人互以姐妹相称。
"谢什么。"龙桃儿摆摆手,一屁股坐在竹榻边,两条腿晃荡着,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你那金针封脉的法子,我钻研了好几日,竟比我想象中还要精妙。你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谈到自己擅长的事,云璃眼睛微微发亮,话语间谈兴也起来了:“你觉得精妙?这套针法,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大概四年前我曾给一个中风老者行针,那针法是古籍传下来的,主通窍经络,我当时就想着,既有针法主通窍,反之,也当有针法主封合吧。我后来就试着反其道而行之,结合穴位次序,倒当真封合成功了!”她清瘦了不少的小脸上笑意融融,继续道。
“不过,此前我试过的是手足经脉封合,这次用在心脉上,我也是琢磨了许久,才定的案呢!”她言语间带了些微微的遗憾,“就是没预料到,你的金蚕蛊竟这般厉害,起初还能克制六七成,短短数日竟减至一二成,后来更是完全克制不住了。桃姐姐,你这蛊可真神啊!”
这话显然取悦了龙桃儿。她眼睛一亮,顿时也来了精神,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卷,献宝似的在云璃面前展开:"来来来,你瞧瞧这个。这是我前日从毒沼深处挖出来的古籍残卷,上面记载了一种'以蛊养脉'的法子,与你那金针封脉有异曲同工之妙,却又大不相同。我觉得,若两法结合,当对金蚕蛊克制功效更显著……"
两个女子头挨着头,一个说得眉飞色舞,一个听得聚精会神,从药理聊到针法,从蛊术谈到经脉,时而低声争论某处穴位的走法,时而又为某个不谋而合的见解而相视大笑。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洒落进来,在她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像是一幅岁月静好的画卷。
这样的情形,自从云璃醒来之后,便是每日都出现的了。
霍北羽站在屋外的廊下,背靠着栏杆,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山峦上,耳中听着屋内传来的笑语声,本来还为云璃的敏锐聪慧觉得与有荣焉而暗自欢喜,可越是听到后来,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十来日,他都找不到跟云璃独处的机会。
他发现云璃似乎有意无意躲着他。
不是明目张胆的回避,而是若有若无的疏离。她让青杏住到外间的偏房处,美其名曰就近照顾她,他被迫避嫌搬了出去——此前云璃昏迷时,他这个“未婚夫”可是堂而皇之地与她同住甚至同床共枕的——如今她近身的起居擦洗更衣,都由青杏那个丫头一手包揽,他半分沾不上手。而龙桃儿,日日来给她诊脉,起初还好,云璃精神不足,两人只是浅浅交流,他还能守着一边看着云璃休息,后来云璃精神日渐好起来,两人志同道合,一发不可收拾,往往一聊便是大半日,他连插话的缝隙都找不到。
他巴巴地等着云璃分些关注给他,可等了十余日,她的关注非但没有分给他,反而疏离愈发明显。青杏那丫头像是得了什么指令,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云璃身边;龙桃儿跟云璃呆在一起的时间,一日比一日的多。
如今,他已经沦落到跟洛奕一起守在门口,只能听着屋内三个女人的欢声笑语不断,他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
"侯爷,"洛奕端着一盘切好的野果走过来,便看到他家侯爷像个深宫怨妇一般独立在廊下,神色郁郁。他走上前,压低声音,"您都站了半个时辰了,要不……进去坐坐?"
霍北羽接过果盘,却没有动,只是淡淡道:"进去做什么?听她们聊药理?"
洛奕年长霍北羽五岁,自幼跟他一起长大,从未见过天之骄子的自家侯爷最近这般患得患失的模样。他张了张嘴,目光在霍北羽紧锁的眉头上打了个转,忽然福至心灵——
自家侯爷这是……想跟云璃姑娘独处,却苦于没有机会?
洛奕心中暗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不过,自家主子自己心疼。身为一个忠仆,主子有难,可不得舍得一身剐,也要给主子创造机会吗?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侯爷,阿宝念叨了青杏姑娘好几天了,午后属下就让青杏去给阿宝复诊去;至于龙姑娘……属下这几日正愁着怎么给云姑娘做些养身的药膳,下午属下便‘好好’请教下龙姑娘。"
霍北羽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拍了拍洛奕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让洛奕龇牙咧嘴地退了一步。
"洛奕,"霍北羽的嘴角难得地弯起一个弧度,"跟了我这些年,总算长了些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