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届春分的燕京,竟格外地冷,还反常地下了一夜的大雪。
雪粒子簌簌落在琉璃瓦上,被朔风卷着,在宫墙间打着旋儿。启元殿前的丹陛上,文武百官的靴底踩过薄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子。天还未大亮,殿门两侧悬着的鎏金宫灯在晨雾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像是这沉沉宫城里仅剩的几点暖意。
罗天闻站在武官队列的末尾,一袭绯色官服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醒目。他官拜兵部侍郎,正三品,是年前皇帝亲擢的。彼时安国公聂琮正忙着年底各地的筹谋布置,待他回过神来,罗天闻的任命诏书已盖了玉玺,聂琮纵有不满,也不好为了一个侍郎之位与皇帝公然撕破脸——毕竟,罗天闻的出身和履历摆在那里,本就是金尊玉贵的世家大族子弟,清贵名流的罗家根深叶茂,他本人是先帝钦点的太子伴读,又是正经科考探花出身,原就年纪轻轻官拜从三品,后不慎出了差错才遭贬谪,但哪怕贬谪西蜀三年,也功绩甚显,如今回京升任兵部侍郎,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但聂琮不知道的是,罗天闻这个侍郎,做的从来就不是兵部的差事。
罗天闻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靴尖的积雪上。殿门尚未开启,朝臣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自己,带着探究,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罗侍郎今日来得早。"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自身侧响起。罗天闻不必抬眼,也知道来的是谁——吏部尚书周崇德,聂琮门下最得力的一条狗。此人年约五旬,面皮白净,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藏着毒蛇般的阴冷。
"周大人不也早么。"罗天闻淡淡一笑,拱了拱手,"春日迟迟,罗某一介文人,怕冷,便早些来殿中避避风。"
周崇德呵呵一笑,目光在罗天闻脸上打了个转:"罗侍郎说笑了。听闻罗侍郎年前曾出京公干,一走便是月余,不知去了何处?"
"周大人消息倒是灵通。"罗天闻面色不变,"兵部的事,周大人也这般上心?"
"同朝为官,关心一二,也是应当。"周崇德皮笑肉不笑,"只是近来北境不太平,罗侍郎身为兵部要员,行踪成谜,难免让人多想。"
罗天闻正要开口,殿门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唱喏——
"陛下驾到——"
文武百官齐齐敛衽,罗天闻顺势退入队列,再不看周崇德一眼。丹陛之上,明黄色的身影在宫人的簇拥下缓缓落座,年轻的景泰帝赵世邦面容清瘦,略带着些许苍白之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深潭里燃着两簇幽火。
"众卿平身。"
"谢陛下——"
山呼之声在殿中回荡,罗天闻随着众人起身,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龙椅上的皇帝,又掠过御阶之下、百官之首的那道稳坐如山的身影。
安国公聂琮——朝会中唯一一个得以赐座殊荣的权臣。
他今日穿的是一品公爵的蟒袍,玄色底子上绣着四爪金蟒,在殿中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聂琮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未出鞘的刀。他微微阖着眼,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可罗天闻知道,这老狐狸的耳朵,正竖着呢。
"启奏陛下,"礼部尚书率先出列,"春祭大典的仪程已拟定完毕,请陛下御览。"
景泰帝接过奏折,随意翻了翻,淡淡道:"准。"
接下来是户部报各地税赋,工部报河工进度,刑部报秋决名单……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寻常政务。罗天闻垂手而立,神色平静,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例行公事的兵部侍郎。
直到——
"兵部侍郎罗天闻,有本奏。"
罗天闻出列,绯色官服在殿中烛火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他双手捧着一卷厚厚的奏折,躬身道:"臣有本奏,请陛下恩准。"
景泰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准奏。"
罗天闻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臣要参——胥门关守将、定北将军王若琦,私调兵马、卖官贩爵、贪墨军饷、通敌卖国、意图谋反、草菅人命、结党营私、欺男霸女,八大罪状,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殿中骤然一静。
仿佛有人在这启元殿中掷下了一枚惊雷,炸得满殿文武目瞪口呆。私调兵马、卖官贩爵、贪墨军饷……哪一条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更何况后面还跟着"通敌卖国""意图谋反"!
聂琮猛地睁开眼。
那双老眼里精光暴涨,像两柄淬了毒的匕首,直直钉在罗天闻身上。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可罗天闻分明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了白。
"罗侍郎,"周崇德见状抢着开口,带着满满的质疑,"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周大人,"罗天闻不卑不亢,甚至微微欠了欠身,"下官知道。下官不仅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转向龙椅上的景泰帝,再次躬身:"陛下,臣已奉陛下口谕,将王若琦就地诛杀。此乃王若琦首级,请陛下过目。"
话音未落,殿门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两名身着玄甲的禁军抬着一个朱漆托盘,大步走入殿中。托盘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之下,隐约可见一个圆滚滚的轮廓。禁军行至殿心,单膝跪地,将托盘高高举起。
罗天闻上前一步,伸手掀开了那块白布。
一颗头颅。
面目狰狞,双目圆瞪,仿佛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会落得如此下场。颈部的断口参差不齐,血迹早已干涸,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褐红色。那颗头颅被高高举起,在启元殿的烛火下,像是一件来自地狱的祭品。
殿中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几名文官面色惨白,险些当场呕吐。
周崇德的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像是被那颗头颅上的目光烫到了一般。刑部郎中孙兆麟和大理寺少卿钱伯庸也齐齐变了脸色,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震惊与不安。
王若琦死了。
死得无声无息,死得猝不及防。
聂琮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盯着那颗头颅,瞳孔微微收缩,像是一条被踩了尾巴的毒蛇。他当然知道王若琦是什么货色——私调兵马、贪墨军饷,哪一条不是他默许的?甚至,哪一条不是他授意的?王若琦是他安插在胥门关的一颗棋子,是他在北境最锋利的一把刀。可如今,这把刀断了,断得干脆利落,连一声哀鸣都没来得及发出。
更重要的是——聂琮不知道王若琦是什么时候死的。
他安插在胥门关的眼线,他派往北境的探子,竟无一人传回消息。这说明什么?说明胥门关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说明他自以为探囊取物的那座雄关,早已成了一座他伸不进手的铁桶!
"罗侍郎,"周崇德强自镇定,出列拱手,"王若琦乃二品定北将军,镇守胥门关多年,没有三司会审,没有陛下明旨,你凭什么擅自诛杀?这于法不合,于理不通!"
"于法不合?"罗天闻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陛下口谕在此,周大人要验一验么?"
周崇德一噎。
"再者,"罗天闻将黄绫收回袖中,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殿中众人,"王若琦私调兵马,意图在春祭大典期间引北蛮入境,挟持陛下,逼宫夺权。此等谋逆大罪,难道还要等他进了燕京、围了皇城,再慢慢审问么?"
"你——"周崇德面色涨红,"你空口白牙,有何证据?"
"证据?"罗天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从怀中取出一叠厚厚的文书,"这是王若琦与北蛮左贤王往来的密信,共一十七封,每一封都盖着他的私印。这是他在胥门关私设的军械库清单,其中弓弩三千副、铠甲五百具,皆是我大燕禁军制式,却不知何时成了他王若琦的私产。这是被他强占的民田地契,共一千二百亩,被他以'军屯'之名据为己有,田中原有农户三百余口,或死或逃,如今只剩一片荒草。"
他将文书一一展开,掷于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