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人若是不信,不妨亲自验看。"
周崇德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些文书上的字迹、印章,他再熟悉不过——王若琦的字,是他亲自教的;王若琦的印,是他亲自找人刻的。
"还有,"罗天闻的声音陡然一沉,"王若琦贪墨军饷,三年间共计白银四十七万两。这些银子,去了何处,周大人想必比下官更清楚。"
周崇德脚下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罗侍郎此言,未免太过诛心。"大理寺少卿钱伯庸出列,强撑着镇定,"王若琦有罪,自有三司论处,罗侍郎越权擅杀,难道就不怕陛下怪罪?"
"钱大人说得是。"罗天闻点了点头,竟像是赞同了他的话,随即话锋一转,"可钱大人似乎忘了,下官奉的是陛下口谕。陛下金口玉言,难道还要等钱大人慢慢走完三司的程序,让王若琦从容布置、引北蛮入关么?"
钱伯庸哑口无言。
"况且,"罗天闻的目光落在钱伯庸脸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钱大人如此维护王若琦,莫非……也与王若琦的案子有些牵连?"
钱伯庸面色骤变,连退两步,再也不敢开口。
殿中一片死寂。
聂琮坐在百官之首,面色阴沉如水。他看着罗天闻,看着那颗血淋淋的头颅,看着殿中那些噤若寒蝉的党羽,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股无力感。
他失算了。
他以为霍北羽一个残废,罗天闻一介文官,其他曾经与他们相交的人都不过微末之身,这三年来,他们不过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卑微地苟延残喘。谁曾想,一个残疾闭门不出,一个贬谪远走西蜀,都不过是障眼法!他们从未停止过筹谋,可笑他竟然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任由党羽冠以帝王仲父自爆野心,甚至着手安排逼宫计划,届时,离京城最近的雄关重兵,由王若琦统领着,将是他最有力的保障。可如今,刀断了,人死了,他的人竟连消息都传不回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霍北羽和罗天闻,早就布好了局。他们不是在被动防守,他们是在主动进攻。王若琦的死,只是一个开始。
聂琮缓缓阖上眼。
不能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王若琦死了,胥门关丢了,可他的根基还在。朝堂之上,他的人还占据着大半要职;禁军之中,他的心腹还握着兵权。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站在这启元殿上,就没有输。
宜暂避锋芒,再从长计议。
"陛下,"聂琮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老臣以为,王若琦罪大恶极,死有余辜。罗侍郎奉旨行事,虽于程序有亏,却也是事急从权,情有可原。"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周崇德、孙兆麟、钱伯庸等人齐齐看向聂琮,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安国公……竟就这样认了?
景泰帝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聂琮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玩味。他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安国公深明大义,朕心甚慰。王若琦谋逆,罪不容诛,罗天闻奉旨行事,功过相抵,不予追究。"
"谢陛下。"罗天闻躬身行礼,唇角微微上扬。
"至于王若琦的党羽……"景泰帝的目光扫过殿中,在周崇德等人身上停留了一瞬,"交由三司彻查,一个不漏。"
"陛下圣明。"
朝会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散去。百官退出启元殿时,脚步都比往常快了几分,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周崇德、孙兆麟、钱伯庸三人凑在一处,面色惶惶,却不敢多言,只是用眼神交流着惊惧与不安。
聂琮最后一个走出大殿。
他站在丹陛之上,望着漫天飞雪,背影佝偻了几分,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可那双眼睛,却依旧阴鸷如鹰隼,死死盯着罗天闻远去的方向。
被人惦记上的罗天闻没有回兵部衙门。
他出了宫门,拐过三条长街,进了一家不起眼的茶楼。二楼雅间里,大理正林如沣、金吾卫统领吴钊正言笑宴宴。
“天闻兄,今日快哉!快哉啊!”见罗天闻进来,二人笑容更盛,起身相迎。
罗天闻略一拱手,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长舒一口气,"可不是!王若琦那颗头往殿上一摆,周崇德那老狐狸脸都绿了。聂琮倒是沉得住气,竟没当场发作。"
"他当然不会发作。"吴钊轻哼一声,将茶盏搁在桌上,"王若琦死了,胥门关丢了,他若再闹,便是自取其辱。聂琮活了近六十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可他也绝不会善罢甘休。"林如沣皱了皱眉,"今日他虽认了,可眼底那股恨意,我看得清清楚楚。这老狐狸,怕是在憋什么大招。"
"让他憋。"罗天闻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他憋得越久,我们准备得越充分。这些年收集的罪证,该派上用场了。"
林如沣点了点头,他官职并不高,但胜在一直掌握着大理寺的实际权柄——大理寺少卿钱伯庸不过是走了聂琮夫人门路的草包——他是寒门学子,与罗天闻在科举之前已私交甚笃,为人嫉恶如仇,心细如发,为人谨慎,安国公一派诸多党羽皆是他秘密收集的。
"聂琮党羽,我皆查清楚了,共计一百三十七人。从朝中六部到地方督抚,从禁军将领到江湖势力,皆有实证。所犯之罪,罄竹难书!周崇德卖官鬻爵,收受白银共计十二万两;孙兆麟草菅人命,三年前冤杀青州知府满门,只为灭口;钱伯庸贪墨赈灾粮款,致使冀州饿殍遍野……"
根本无需卷宗,林如沣说起来如数家珍,显然早已了然于胸。
"简直窃国之贼!"吴钊听得心中义愤,忍不住猛地拍了下桌子。
罗天闻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不急,这些罪证,我们得来个排兵布阵。不能一次性全掀翻,要一个一个来,钝刀子割肉,又莫让他们狗急跳墙。而且——我们的人,要注意隐蔽好。"
"这也是北羽的意思。"罗天闻喝了一口水,又补充道。
"明白。"林如沣长舒了口气,隐忍多年,自是不急于这一时,他也随之转了话题,急切地问道,"说起侯爷,这次顺利拿下王若琦,难道说他的双腿,已然好了?"
吴钊闻言也露出了急切又期盼的表情,看向罗天闻。
罗天闻见状露出了笑意,但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笑意凝固了片刻,他放下茶杯,肯定道:“正是,北羽的腿全好了!”
“太好了!真是老天开眼啊!”吴钊忍不住惊喜嚷道,林如沣也高兴得频频点头。
霍家世代忠烈,在朝堂之中素有尊崇地位。这一代虽然子息不昌,但霍北羽年纪轻轻,便立下了平定燕国整个北境的不世功勋,便是本人长年在外征战,但于朝堂上却也称得上是定海神针。
何况霍北羽与他们素来志同道合,相交甚厚。
三年前霍北羽得知自己腿伤可能落下残疾之后,已疑心自己遭了暗算,哪怕自己已身处绝地困境,心中也记挂着他们的安危,逐个传信他们蛰伏保全自身,秘密筹谋,静待时机。
终于等来了转机!
林如沣忽又想起了什么,一贯正直的脸上浮现一丝古怪的笑意,朝罗天闻问道:“听说是一个年轻姑娘,给侯爷治好了双腿?”
“还听闻侯爷护得极紧,连陛下都不曾给多看一眼?”吴钊乃景泰帝心腹护卫,曾听景泰帝感慨过那么一两句。
两个大男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
罗天闻哪敢说云璃什么话,他跟云璃瞒着霍北羽去了西陲一事,也就因为当时云璃情况危急来不及发作,不然光看霍北羽那天得知真相的脸色,估计生吞活剥了他的心都有了。何况,他也还不知道他们是否赶到了万蛊山,此刻云璃是否已经脱险了。
想起云璃那天的状况,罗天闻心中也沉重起来,挥了挥手道,“莫要八卦了,她如今身子不大好,北羽正守着她呢。”说完望向外面白鸦鸦的窗棂积雪,口中喃喃道。
“——希望,他们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