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霍北羽将云璃紧紧搂在怀中,狐裘裹了一层又一层,却仍挡不住她身上透出的寒意。
云璃的唇色淡得像褪了色的红釉,呼吸轻浅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断掉。她的身体轻得不可思议,霍北羽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团随时会散去的云雾。
"再快些。"他沉声吩咐。
驾车的洛奕一鞭抽在马背上,马车颠簸得更厉害了。
青杏坐在一旁,眼眶通红,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时不时替云璃拭去额角和脖颈处不断渗出的冷汗。
"侯爷……"青杏的声音带着哭腔,"姑娘她……她还能撑到万蛊山么?"
霍北羽没有回答。他只是将云璃搂得更紧了些,下颌抵在她冰凉的发顶,低声呢喃:"阿璃,撑住。我们很快就到了。"
云璃没有回应。她像是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梦境,眉头微微蹙着,偶尔发出几声细碎的呓语,听不真切。
霍北羽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起她第一次为他引毒时的模样,那双清澈如涧雪的眼眸专注地看着他,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她驻足。他想起她在醉仙楼花灯宴上收到玉簪时的笑容,想起她为他双腿痊愈而喜极而泣的泪水,想起她在冬节生辰那天许下的愿望——"愿你岁岁平安"。
可她却从未想过,她自己能不能岁岁平安。
他想起三天前去找罗天闻询问大祭司是何意时,罗天闻的脸瞬间变了颜色,甚至薄唇都微微发抖,根本不敢直视霍北羽的眼睛。
“……我们去了西陲万蛊山求药……”
“……大祭司是龙桃儿,乃我在西蜀认识的……朋友。”
“龙桃儿说,金蚕蛊的用法只能告知云璃一人……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听完罗天闻断断续续的讲述,霍北羽的神色可怖得像是要吃人。
罗天闻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心中不禁发毛。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顾不上其他,抓住霍北羽的肩膀急声道。
“对了!龙桃儿还说,若云璃有需要,回去找她!”
霍北羽猛地转脸盯着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才忍住了没有一拳打在这个至交好友的脸上,最后从牙缝间挤出六个字:“马上——准备车马——”
那日霍北羽将亲兵分了两队,一队前往胥门关协助他的暗桩顺利接管兵权,控住消息,以防兵乱,另一队则护送罗天闻带着王若琦的首级赶回燕京城,以暂时震慑安国公,稳住朝廷局势。
他雷厉风行地作了安排后,自己带着云璃,由洛奕亲自驾车,青杏跟着云璃略学过医理可一路随护。一行四人轻车简从,昼夜不停地往万蛊山赶去。
"你这个骗子。"霍北羽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云璃冰凉的发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拿自己的命去换我的腿?"
日夜兼程,换马不停车。
霍北羽几乎不曾合眼。他怕一闭眼,怀中的人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他每隔半个时辰便探一探云璃的鼻息,确认那微弱的气息还在,才敢稍稍松一口气。
自长风镇出来的第六日黄昏,他们终于抵达了西陲。
当他们进入娅里寨,已是深夜。
娅蒙被人自睡梦中叫起,她虽不认得领头这个气势慑人的男子,但她一眼就认出了他怀中几乎奄奄一息的云璃。
到底是主事人,短暂的慌乱之后她镇定了下来,听闻要寻大祭司,二话不说就召人点上火把,一路亲自相引直奔万蛊山。
山路崎岖,马车无法通行,霍北羽便抱着云璃徒步上山。
他已接连六日不曾合眼,此时依然一步一步走得又稳又快,踏碎枯叶,踩过碎石,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他却像是浑然不觉。
"侯爷,让属下来吧。"洛奕看不下去,上前想要接过云璃。
"不必。"霍北羽侧身避开,声音沙哑却坚定,"我自己来。"
洛奕只得退后,与青杏一左一右护在两侧,替他拨开挡路的荆棘。
夜色渐浓,山间的雾气升腾起来,将前路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黑暗之中。
霍北羽抱着云璃,在暗雾中穿行,像是一个孤独的旅人,在黑暗中寻找最后一丝光亮。
山腰之上,龙桃儿正独自坐在竹楼的栏杆上,双腿悬空晃荡着,目光无意识地眺望着山间那条蜿蜒的小路。
近三日,她无事时就会坐到这里。
她在等一个人。
给云璃的那对金蚕蛊是她自毒沼亲自寻来并用自身精血驯化的,故她与双生蛊之间存在若有若无的些微感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