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中光线幽暗,唯有白玉台上两盏长明灯静静燃烧,将那两只金蚕蛊照得通体透亮,仿佛两滴凝固的阳光。
龙桃儿站在白玉台旁,方才在竹楼上的促狭笑意早已收敛殆尽。她垂眸看着那两只蛊虫,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肃穆,连带着整个石室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云璃姑娘,"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在告诉你金蚕蛊真正的用法之前,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
云璃抬眸:"大祭司请说。"
"你可知,为何金蚕蛊在书中传得神乎其神,却从未听说有人真正将它用于治病?"
云璃微微蹙眉。这个问题,她在来万蛊山的路上也曾想过。按《西疆毒经》所载,金蚕蛊确有噬腐肉、通经络、生新血之神效,可为何几乎所有典籍传说之中,都没有听闻过利用它成功治病的案例?她原以为是因为试炼凶险导致求蛊艰难,可此刻龙桃儿的神色告诉她,真相远不止于此。
"愿闻其详。"
龙桃儿轻叹一声,伸手从白玉台旁的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卷,在台面上缓缓展开。那上面画着两只蛊虫的图谱,一雄一雌,以一根细细的红线相连,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古苗文。
"金蚕蛊,从来就不是一只蛊。"
她指尖点在图谱上,声音低沉而清晰:"它是双生蛊。一公一母,同生共死,命脉相连。"
云璃瞳孔微缩。
"外界只知道金蚕蛊能救人,却不知道——"龙桃儿抬眸,目光如炬,"要用母蛊来治病,就得有寄主甘愿引公蛊入身。公蛊入体之后,会日日蚕食寄主的心头血而生。母蛊救人时汲取的药力,实则全来自公蛊寄主的心血供养。"
石室中一时寂静无声。
云璃只觉得耳畔嗡嗡作响。她想起《西疆毒经》上那句"九死一生"的批注,想起自己反复推敲过的种种医理——原来,她一直都理解错了。
"所以……"她的声音有些发涩,"被治疗者并无风险?"
"没有。"龙桃儿摇头,"母蛊入体,只会循着经络游走,噬去腐坏死肉,贯通淤塞经脉,于被治之人而言,至多有些酥麻胀痛,并无性命之忧。真正九死一生的——"她顿了顿,"是公蛊的寄主。"
云璃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她想起自己在侯府的那些日子,翻遍医书,反复推演,甚至偷偷在自己身上试过金针走穴的方位——她以为金蚕蛊的凶险在于蛊虫本身难以控制,以为那"蚕食心头血"是指蛊虫在治疗过程中会反噬病人。她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却没想到,真正的风险从来就不在霍北羽身上。
"那如何试练……"她艰难开口。
"试练?"龙桃儿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淡淡的苍凉,"哪有什么试练?不过是从前来求药的人,听完了真相,不敢拿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又不愿让人知道自己贪生怕死,这才编出一套'试练凶险'的说辞。传得久了,世人都信了,我们祭司一门也懒得去作说明,不如将错就错,好让那些人及早知难而退。"
她将羊皮卷重新卷起,放回暗格:"我们的祖师爷驯化饲养金蚕蛊,大抵偶然得知其神异功效,但用法凶险,几乎是以命换命。所以,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往上数十几代,每一个来求金蚕蛊的人,走到这扇石门前,听完真相,十有八九都打了退堂鼓。剩下的那一两个,要么是没听完就吓晕过去的,要么是听完之后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求我们另想他法。"
"所以,"云璃轻声道,"从未有人真正用过金蚕蛊治病。"
"没有。"龙桃儿坦然道,"金蚕蛊其实饲养并不难,至少我们娅里每一代祭司都通晓饲养之法,若是诚心求取,我便会赐蛊。但金蚕蛊到底治病功效几何,历代祭司只知其理,从未得见其实效。那些古籍上写的'活死人、肉白骨',究竟是不是真的,谁也不知道。"
她看向云璃,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现在,你知道真相了。你还要求蛊吗?"
云璃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走到白玉台前,低头看着那两只金蚕蛊。在灯光的映照下,蛊虫通体金黄,蠕动时身上的纹路仿佛流动的金沙,美得近乎妖异。她想起霍北羽右腿痊愈站起来后,日日在庭院中练习走路到满头大汗的模样;她想起冬节那日的醉仙楼,满楼的花灯如星辰落凡;她想起那夜她因想起去岁种种而崩溃,他在院子里彻夜未眠的守护。
她想起他说"她的安危,重于我命"时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要。"
龙桃儿挑眉:"你不怕死?"
"怕。"云璃坦然抬眸,"但我更怕他一辈子都站不起来。"
龙桃儿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良久,她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
"真想见见你们的这位朋友,何其幸运……有你们。"
她转身从石壁的暗格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盒,盒身上刻着繁复的蛊纹:"公蛊引体之后,会在心脉附近盘踞,每日辰时、午时、酉时三个时辰最为活跃,会沿着血脉游走,蚕食心血。这个过程——"她顿了顿,"会很难受。"
"我知道。"
"你知道?"龙桃儿挑眉,"你知道会有多难受?万虫噬心也不过如此。那些古籍上写的'如坠炼狱',可不是夸张。"
云璃从袖中取出一卷细长的布包,在白玉台上缓缓展开。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三十六根金针,针身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这是我研制的金针封脉之法。"她指着其中几根较长的金针,"公蛊入心脉之后,我会在膻中、巨阙、鸠尾三穴下针,以金针之气封堵蛊虫游走的要脉,迫使它只能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活动。这样一来,它蚕食心血的范围受限,速度也会大大减缓。"
龙桃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俯身仔细端详那些金针:"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决定来万蛊山那日起,我就在研究这个。"云璃的声音平静,"《西疆毒经》上说九死一生,《奇方论》则有载金蚕蛊嗜心血而生,我便猜测以蛊入药,或许寄主需以精血养之。故而我想着,若能以金针封住血脉,是不是就能延缓这个过程。我在自己身上试过几次,确认可行。"
"你在自己身上试?"龙桃儿猛地抬头,"你不要命了?金针刺穴稍有差池就是心脉受损!"
"我有分寸。"云璃微微一笑,那笑容淡得像是一缕青烟,"我是医者,知道分寸在哪。"
龙桃儿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见过太多来求金蚕蛊的人。有为了救父的孝子,有为了救夫的贤妻,有为了救子的慈母——他们跪在石室中痛哭流涕,发誓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可当真听到"以命换命"四个字时,却又都退缩了。她不怪他们,求生是人之本能,她甚至觉得那些编造试练传说的人有几分可怜——他们并非不想救人,只是不敢面对自己的软弱罢了。
可眼前这个姑娘,从头到尾都没有掉过一滴泪。她听完真相,只是微微收紧了手指,然后便开始条理清晰地讲述自己的应对之法。她没有发誓,没有痛哭,甚至没有表现出半分悲壮——仿佛她要做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龙桃儿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词穷了。
"大祭司,"云璃将金针重新收好,抬眸看向她,"我研究过,若金针封脉之法奏效,公蛊每日所需的心血大约只需正常寄主的三分之一。这意味着,我能撑的时间,至少会比寻常寄主长三倍,届时我还有时间想办法。"
"三倍……"龙桃儿喃喃道,"母蛊治疗的过程,短则半月,长则一月。若你能撑三倍时日……"
"足够撑到母蛊完成治疗。"云璃接道,"而且,在此期间,我会以药物补益心血,尽量延缓身体的衰败。我有把握。"
她说"我有把握"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这帖药需煎三刻钟"。可龙桃儿知道,这"把握"二字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推演、多少次以身试针的凶险。
"你叫云璃?"龙桃儿忽然问。
云璃不明所以看向她,只见她并不是等着回答,而是似乎要将这个名字牢牢记住。
"云璃,"龙桃儿将青玉盒递到她面前,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我同意赐蛊。但有一句话,你必须记住——"
她盯着云璃的眼睛,一字一顿:"若母蛊治疗完成之后,你还有生机,切记赶回到这里来。我会为你解蛊。"
云璃一怔:"解蛊?"
"公蛊与母蛊同生共死,母蛊入体后约莫两个月自然衰亡,公蛊也会随之死去。"龙桃儿解释道,"但若公蛊死在寄主体内,其尸身会化作剧毒,沿着血脉游走,三日之内便可令寄主毙命。所以,必须在母蛊衰亡之前,以秘法将公蛊引出,方能保全寄主性命。"
她顿了顿,苦笑一声:"可惜这秘法我也只是从古籍上看过,从未真正施展过。所以这解蛊之法究竟管不管用,我也不敢打包票。"
云璃接过青玉盒,指尖触到盒身的凉意,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多谢大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