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蛊山。
晨雾如纱,将整座山峦裹挟其中。山道两侧古木参天,藤蔓垂落如帘,偶有几声不知名的鸟鸣穿透薄雾,又很快归于沉寂。
罗天闻跟在娅蒙身后,难得地敛了神色。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玉佩叮咚,长身玉立,徐徐行走在山间小路上,倒是一幅极养眼的画面——只是那眉宇间藏不住的惫懒与不耐,仍泄露了他骨子里对这场"朝圣"的敷衍。
云璃跟在后面,一抬眼就看到前面那个走得格外风姿摇曳的罗大公子,一时间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今晨出门前,青杏瞪大眼睛看着穿着低调中带着骚包的罗天闻,不由感慨:“罗公子看起来……可真是……”
罗天闻折扇一展,颇为骄矜地等着青杏的赞美。
“……花枝招展!”
青杏话音刚落,洛奕和云璃都忍不住笑了出声。罗天闻风流公子的人设卡了卡,收起折扇不轻不重地敲了下青杏的额头,纠正道:
“你公子我这般,就是传说中的——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他又打开折扇摇曳了两下,直叹气,“青杏,不是公子说你,别整天只知道跟你家姑娘学药,偶尔也要读点书,不然以后遇到心仪之人,难不成你天天夸他花枝招展?”
青杏一脸老实地摇了摇头,一边上前整理云璃的药箱背带,一边口中无甚所谓地答道:“青杏喜欢跟着姑娘学东西,况且——”
“嬷嬷说过,但凡花枝招展的男人,大多不安于室,特意嘱咐青杏日后要擦亮眼睛呢!”
罗天闻气得把风流公子的壳子都抖落了一地。
“你个小丫头,不学无术就算了,怎么还诋毁公子我呢?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安于室了?罢了罢了——跟你个小丫头说什么。”
他抖了抖衣袖,自傲道:“听说大祭司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女人,这种阅历丰富的女人可是最会欣赏公子这般人才的,说不定一见到本公子,就会倾倒于本公子的风采,自动就将金蚕蛊乖乖奉上了!”
突然眼前一暗,云璃收起遐思,抬眼看去——
一座依山而建的竹楼坐落在翠竹之间,风过影动,廊下轻纱微漾,显得格外清雅静逸。
这就是大祭司的居所了。
"罗公子,云大夫,到了。"娅蒙略整了整脖领衣领,转头对二人道。
罗天闻颔首,回头看了云璃一眼:"跟紧我。"
云璃轻轻点头。
娅蒙上前推开外院的门扉,迈入院中神色恭谨面对虚空一拜,朗声道,"大祭司,求药之人已至,盼大祭司予以一见。"
“行了,人进来,你自回吧。”
竹楼里传来一个有些懒洋洋的女声,听着似乎挺年轻。罗天闻眉心微跳,总感觉这声音有些似曾相识。
娅蒙听到大祭司发话,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给二人递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便恭谨地退了出去。
罗天闻与云璃对视一眼,径自抬脚走进了竹楼,云璃紧跟其后。
竹楼四面通风,阳光透过竹叶筛落,在地上铺就斑驳光影。楼中陈设极简,一桌一椅,几个陶罐,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草药标本,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桃香。
待上到二楼,映入眼帘是一幅偌大的竹帘。竹帘后传来一阵窸窣响动,像是有人从吊床上翻身坐起。
罗天闻整了整衣襟,摆出一副矜贵姿态,正要开口——
竹帘一挑。
一个身着靛蓝苗服的女子走了出来。
她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乌黑的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发尾系着银铃与彩色丝线,行走间叮当作响。五官不算绝色,却透着一股山野间浸润出的灵秀,眉眼弯弯如新月,唇角天生上扬,仿佛随时都带着三分笑意。
最扎眼的是,她手里正捧着一个黄澄澄的桃子,啃得汁水淋漓。
罗天闻:"……"
龙桃儿:"……"
两人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罗天闻内心:卧槽,她是祭司?!
龙桃儿内心:卧槽,他是药商?!
云璃敏锐地感觉到了两人之间这股诡异的暗流,她迟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罗天闻的脸上。
认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在“无双公子”的脸上看到石化的呆滞。
还是龙桃儿先反应了过来,她盯着罗天闻,那目光从震惊渐渐转为玩味,略带探究的目光在云璃身上转了转,最后化作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低头又咬了一口桃子,咔嚓一声脆响,汁水溅在她指尖。她也不擦,就那么歪着头打量罗天闻,像是在看一只误入陷阱的猎物。
"哟,"她终于开口,嗓音清亮如泉,"这不是罗大人吗?怎么,当官的日子不好过,改行当药贩子了?"
她故意上下打量了下罗天闻一身骚包的装扮,“啧啧,看来当个药贩子体面多了,比起罗大人在西蜀那灰头土脸的模样,这才像是个矜贵的世家公子爷嘛!”
罗天闻脸上的矜贵面具裂了一道缝。
他清了清嗓子,难得地有些不自在:"……龙姑娘。"
"哎,可不敢当。"龙桃儿笑眯眯地,又啃了一口桃子,"我呀,这会在邪门歪道上登峰造极,荣升大祭司了,罗大人该叫我祭司大人才是。"
她故意将"邪门歪道"四字咬得极重,带着几分促狭。
罗天闻:"……"
这样的神展开是始料未及的。
云璃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从未见过罗天闻这般模样——不是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嘴欠,而是一种……近乎窘迫的僵硬。
"这位是?"龙桃儿的目光转向云璃,眼中闪过一丝审视。
"云璃,"云璃微微欠身,"见过大祭司。"
龙桃儿点点头,将最后一口桃核随手一抛,精准落入角落的竹篓中。她拍了拍手,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跷起二郎腿,姿态洒脱得不像个祭司,倒像个山大王。
"罗天闻,说吧,"她抬抬下巴,"你假冒药商,千里迢迢跑来我万蛊山,所为何事?"
罗天闻深吸一口气,敛了神色,难得郑重:"求金蚕蛊。"
龙桃儿挑眉,神色中泛起了一丝古怪:"你?你不是最厌烦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吗?"
罗天闻脸上又一次流露出了窘迫神色,还有一丝隐隐的怒色。
“龙桃儿,你不必兜圈子!金蚕蛊,我们是有大用,你若方便,还请高抬贵手,若是有什么旁的要求,也不妨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