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目光中闪过狐疑之色:"只是那金蚕蛊,实在难寻。"
罗天闻折扇一收,面色沉了下来:"娅主事,你们请我们来时,可是说应有尽有的。我不管是什么金啊银啊的,但凡是清单之上,便是不可或缺的。你们寨子若寻不来,本公子何必在此耽搁?"
"大公子息怒,"蒙寨主声音平稳,不卑不亢,见罗天闻一脸理直气壮的不学无术,眼中狐疑之色倒是淡了些许,"金蚕蛊乃苗疆圣物,非寻常药材可比。老身斗胆问一句,大公子要这金蚕蛊,是作何用处?"
"自然是争家产了!"罗天闻说得理所当然,"这药材乃是家父给我和庶弟出的考题,他老人家说了谁能最快找齐这药材,谁就能继承家业。得了得了,你们要是没有,本公子就到旁处找去。你们别打量着想留下云大夫就糊弄本公子,本公子继承家业的事儿,谁也挡不了!"
开口闭口“继承家业”,这种地主家傻儿子的气质,被罗天闻拿捏得死死的。
云璃须得极力抿着嘴唇,方能忍住不笑出来。
落在娅蒙的眼里,云璃那快要皱成一团的小脸似是写满了对罗天闻的鄙视,但又敢怒不敢言。她心想,若是稳不住这个罗公子,恐怕还真留不下这位云大夫。
娅蒙沉吟片刻,缓缓道:"大公子有所不知,金蚕蛊并非寻常蛊虫,而是只有大祭司知道如何饲养。苗疆七十二寨,每个寨子都有大祭司,但真正能养出金蚕蛊的,百年难遇一只。我们的娅里大祭司,便是其中成功饲养金蚕蛊的翘楚之一。只是……"
"那便去向大祭司买,"罗天闻毫不退让,"本公子有的是银子,要多少,只管开口。"
"不是银子的问题,"娅蒙倒也极有耐心,摇摇头道,"大祭司赐药,素来不取分文,但老身听闻,要得到金蚕蛊,须得通过大祭司的试练,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能通过试练。"
罗天闻沉默了。
他垂眸看着手中的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图,墨色浓淡相宜,是他亲手所绘——当然,此刻他扮演的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这扇子不过是装腔作势的道具。
"娅主事,"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骄横,多了几分恳切,"本公子自知于医药一道并不精通,不知这试练是个什么章程,本公子也好找些能人来相助。"
但娅蒙摇了摇头,道:“每次试练,都只有大祭司一人操持,老身亦不知这试练是什么章程。”
罗天闻眉头紧皱,似是十分失望。
娅蒙看着他的神色,只觉得下一刻就可能说出马上走的话来。略犹豫片刻,"大公子,"娅蒙还是缓缓开口,"老身有个不情之请。"
"娅主事请说。"
"云大夫救了阿宝,"娅主事转向云璃,目光中带着感激与恳切,"阿宝的痫症,寨中巫医束手无策,云大夫却能妙手回春。老身斗胆,请云大夫在寨中多留些时日,为阿宝彻底根治。至于金蚕蛊……"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娅里人重诺,既然答应了为贵客寻药,便不会食言。五日后,大祭司将出关,老身可带诸位前往万蛊山,求见大祭司。届时能否求得金蚕蛊,便看诸位的造化了。"
罗天闻眸光一亮,随即恢复那副纨绔模样,起身向蒙寨主拱手:"蒙主事爽快!本公子记下了。只要金蚕蛊到手,清单上药材的银子,一分不少!"
娅主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感慨:"大公子,老身不是为了银子。老身是为了阿宝,也是报答云大夫的救命之恩。"
她说完,起身离去,银铃叮当作响,消失在吊脚楼外的夜色中。
五日光阴,如白驹过隙。
云璃每日为阿宝诊治、施针、调配药方。那孩子眼见着胃口、精神都好了许多,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许多,前日与寨中其他孩童一道嬉戏,还偷偷跳了此前从来不敢尝试的水潭,竟然也没有发病。阿朵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每日变着花样给云璃送些苗家特色的吃食——糯米糍粑、酸笋炒肉、野蜂蜜酿的甜酒。
"云大夫,"这日施针完毕,阿朵拉着云璃的手,眼眶微红,"阿宝昨日夜里睡得很安稳,一次都没有惊醒。自我记事以来,从未见过他这般安稳的睡颜。"
云璃笑了笑,收拾着银针:"阿宝的痫症已控制住七八分,再服一个月的镇痫丸,便可痊愈。日后只需注意饮食起居,避免受惊,便不会再发作。"
"多谢云大夫!多谢云大夫!"阿朵喜极而泣,说着又要跪下,被云璃扶住。
"阿朵姐姐,不必如此,"云璃柔声道,"阿宝如此乖巧,定当健健康康地长大。"
阿朵擦拭着湿润的眼眶,上前帮着云璃一起收拾着药箱,忽然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云大夫,我听说……你们在找金蚕蛊?"
云璃手下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是罗大公子要找,我不过是受雇于人。"
"我听说,"阿朵蹙眉,"寨子里只有娅里大祭司有资格饲养金蚕蛊,这些年也有好些人求过赐蛊,但都没能通过大祭司的试练,还没有人能从大祭司那边得到过赐蛊!阿娘说罗大公子对金蚕蛊势在必得,但自己又不懂医药,恐怕会推你去参加试练,你……你千万小心。"
云璃点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多谢阿朵姐姐提醒,云璃省得。"
第五日傍晚,娅主事亲自来到客楼。
"罗大公子,"她开门见山,"明日大祭司出关,老身带你去万蛊山。但有一事,老身必须提前说明。"
"娅主事请讲。"罗天闻收起折扇,神色难得正经。
"万蛊山是苗疆圣地,不宜过多外人进入,罗大公子只可带一人前往,"蒙寨主目光凝重,"老身以娅里寨主事人的身份,定能求得一次面见大祭司的机会。但大祭司是否肯赐金蚕蛊,老身无法保证。"
罗天闻毫不迟疑地点了点云璃,道:“云大夫随我入山便可。”
娅蒙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她没有多说什么,这也是意料中事。娅蒙点点头,转身离去。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道:"云大夫,阿宝的命是你救的。明日……万事小心。"
目送娅蒙的身影消失在芭蕉树影之中。
"云璃,"罗天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郑重,"你得答应我,明日试练,保护自己为要,绝不能冒险。"
云璃转身,看着他难得严肃的面容,轻轻点头:"云璃明白,罗大哥放心。"
窗外,夜色如墨,寨中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后山的药圃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绿意。远处传来苗人祭祀的鼓声,沉闷而悠远,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