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个多月,年味越来越浓。
腊月的燕京城像是一锅熬得浓稠的糖粥,甜腻中带着几分粘滞的沉闷。街头巷尾挂起了红灯笼,商铺门前贴上了崭新的桃符,连侯府那株百年老梅也像是感应到了节气,枝头缀满了星星点点的花苞,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云璃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膏,望着庭院里那株老梅出神。她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像是某种抓不住的时光。
"姑娘,外头冷,进屋去吧。"青杏抱着一件狐裘斗篷跑过来,不由分说地裹在她身上,"可别冻着了。"
云璃笑着任她摆弄:"哪有那么娇弱?我往年这时候,大雪天还上山采药呢。"
"那是以前!"青杏瞪大眼睛,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如今您是侯府的主子,嬷嬷说了,姑娘金贵着呢,冻坏了可不成。"
云璃被她逗乐了,伸手捏了捏她圆鼓鼓的脸蛋:"好,听你的。"
她转身往怀厚堂走去,脚步却不自觉地放轻。这些日子,霍北羽的右腿已然完全恢复,左腿也略能感知到了些知觉,若是巧妙利用发力重心,他甚至能尝试在庭院中练上一段剑——那柄挂在博古架上的长剑终于重见天日,剑光如雪,映着梅影,煞是好看。
可左腿的情况,纵使云璃在这一个多月里遍试方法,都没有太大进展。
云璃每次为他检查,眉头都蹙得极紧。左腿经络受损过重,毒素侵蚀最久,即便经过大半年的祛毒治疗,通达仍不及三成。她试过更强的药力冲击,试过针灸推拿,试过药浴熏蒸,可那条腿就像是一截濒临枯死的木头,始终无法恢复生机。
"云姑娘,侯爷在书房。"侍卫低声禀报。
云璃点点头,推门而入。
书房内炭火正旺,霍北羽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卷兵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常服,袖口绣着暗纹云雷,衬得他愈发清峻挺拔。右腿的恢复让他整个人像是重新活过来一般,眉宇间的沉郁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锋芒。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目光在触及她的瞬间柔和下来:"来了?"
"嗯。"云璃将药膏放在案边,习惯性地蹲下身去卷他的袍裾,"今日感觉如何?"
霍北羽任由她动作:"右腿有力,左腿……还是老样子。"
云璃的手指按在他左腿膝盖上,顺着小腿缓缓下移。她触到的是僵硬的肌肉,淤塞的经络,以及一种让她心头发沉的麻木。她抿着唇,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在足三里、阳陵泉等穴道上施针,动作熟练而专注。
"阿璃,"霍北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不必再试了。"
云璃手下一顿,抬头看他。
他垂眸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让她心头发涩的温柔:"这些日子,你为了我这左腿,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我虽不懂医理,却也看得出,这条腿……怕是难以恢复了。"
"谁说的?"云璃下意识反驳,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自己感觉得到。"霍北羽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右腿好了,已是极好的结果。至于左腿……"他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跛脚便跛脚吧,不影响我握剑,不影响我上马,也不影响我……保护想保护的人。"
他说最后几个字时,目光落在她脸上,深沉而专注。
云璃眼眶微热,低下头继续施针,声音闷闷的:"霍大哥,你莫要这般说。云璃既答应了要治好你,便不会半途而废。"
"阿璃……"
"再说,"她抬起头,眸中闪着执拗的光,"跛脚虽然不影响握剑上马,但会影响你的平衡,影响你的速度。若是再遇刺客,若是再上战场,你怎么办?"
霍北羽沉默。
他知道她说得对。一个身负残疾的人,且不论有无资格再掌兵权,即使重回军伍,在战场上也是致命的弱点。可他更知道,为了这条左腿,她已经耗尽了心血。他不愿她再为此煎熬。
"我自有办法。"他最终说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云璃不再说话,只是手下的针法愈发用力,像是要将所有的执念都刺入那僵死的经络中。
施针完毕,云璃收拾好药箱,起身告退。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回头:"霍大哥,明日便是除夕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