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云璃在药房中配药。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斜斜地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格格金色的光斑。药房里弥漫着各种药材混杂的气息,苦涩中带着几分清苦的药香,让人心神宁静。云璃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杆小铜秤,正细细地称量着一味丹参。她的动作娴熟而专注,仿佛这世间万物都与她无关,唯有眼前的药材才是全部。
窗外,侯府的桂花开了,甜香一缕缕地飘进来,与药香交织在一起,倒也别有一番滋味。云璃微微侧首,嗅了嗅那桂香,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来侯府已有一段时日,从最初的忐忑不安,到如今渐渐习惯了这里的节奏,竟也生出几分归属感来。
霍北羽的腿伤比她想象中更为复杂。那"蚀骨缠"之毒深入经络,每引一次毒,都如同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她想起昨夜为他施针时,他额上滚落的汗珠,想起他紧咬牙关不肯出声的模样,心中便是一阵揪紧。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云姑娘,忙呢?"
云璃吓了一跳,手中的药秤差点掉在地上。她猛地抬头,只见门框上斜斜倚着一个人,一袭湖蓝色锦袍,腰间玉佩叮咚,手中一柄折扇轻点下颌,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不是罗天闻又是谁?
"罗大人?"云璃瞪大了眼睛,手中的药秤悬在半空,药材撒了一些出来也浑然不觉,"您……您怎么在这儿?"
"翻墙进来的。"罗天闻答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说"我吃了顿饭"般自然。他收起折扇,踱步进来,靴底在青砖地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北羽那个古板的,定然不会让我这个时辰来打扰你,我只好自力更生了。"
云璃目瞪口呆:"翻墙?您……您可是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也是人,也要吃饭,也要交朋友。"罗天闻踱步进来,随手拿起一味药材嗅了嗅,"嗯,川芎?云姑娘这是要配活血的方子?"
云璃一愣:"罗大人懂医术?"
"不懂,"罗天闻放下药材,笑得人畜无害,"但在西蜀那三年,瘴气毒虫太多,不懂也得懂些皮毛,不然早死八百回了。"他说着,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云姑娘可知,西蜀有一种毒虫,专爱藏在川芎的根茎里,若是采药人不察,被咬上一口,轻则昏迷三日,重则……"
他没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云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药柜。她定了定神,垂下眼继续称量药材,声音故作平静:"罗大人说笑了,这川芎是侯府库房里的存货,想必经过仔细甄选,不会有毒虫藏匿。"
"哦?"罗天闻直起身,折扇轻敲掌心,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云姑娘倒是镇定。我原以为,你会吓得跳起来呢。"
"罗大人若无他事,"云璃将称好的药材倒入瓷钵,拿起药杵轻轻研磨,"云璃还要配药,侯爷的腿伤耽误不得。"
"侯爷侯爷,"罗天闻忽然叹了口气,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长腿交叠,一副不打算走的模样,"张口闭口都是北羽,云姑娘,你对北羽……倒是上心得很。"
云璃手一顿,药杵在瓷钵中发出一声轻响。她垂着眼,声音平静无波:"侯爷是云璃的病人,医者对病人上心,本是应当。"
"仅仅是病人?"罗天闻缓缓起身,折扇轻敲掌心,每一步都像是敲在云璃的心上,他忽然收敛了笑意,目光灼灼地看着云璃:"云姑娘,在下冒昧,想问你一件事。"
"罗大人请说。"
"你……究竟是何人?"
云璃手一顿,药秤中的药材撒了一些出来。她垂下眼,声音平静:"云璃就是个普通的医者,罗大人不是知道了吗?"
"一个普通的医者,"罗天闻缓缓踱步,折扇轻敲掌心,那节奏不紧不慢,却带着某种压迫感,"仅仅因为景仰少年英雄,就敢单枪匹马卷入燕京这趟浑水里?云姑娘,你可知这燕京城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定北侯府?你可知北羽的腿伤牵连着多少人的生死利害?一个普通的医者,会有这般胆识,这般……执着?"
云璃猛地抬头,正对上罗天闻意味深长的目光。那目光不再像平日里那般玩世不恭,而是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皮囊,直直看进她的心里去。
"罗大人……"
"我查过你,"罗天闻声音低下去,折扇一收,书房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你虽在灵草谷长大,可算起来,却不是真正灵草谷的人。因为你的师父并非出身灵草谷,不过因缘际会流落寄居灵草谷。你们师徒单门独院,与谷内的往来素来不多,也只有掌门一系偶有走动联络。去年十月,灵草谷发生了不少事吧?"
云璃脸色微白,手指紧紧攥住药秤,指节泛白。
"听闻现任掌门跟你青梅竹马,本是要……迎娶你。"罗天闻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字字清晰。
云璃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惊惶痛楚几乎要满溢出来,她死死地咬住唇,才克制住了打战的牙关。
那个暗无天日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