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奕端着温水回来,闻言一怔,随即目光柔和下来:"侯爷当年?那可真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骑射俱佳,兵法娴熟,年少时打马自长平大街走来,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不知倾倒多少女子。而且伴读太子时,天资出众,文韬武略,无一不精,乃是太子最看重的肱骨心腹。先帝常说,霍家出了个麒麟儿,将来必成栋梁。"
他绞了帕子,递给云璃,看着她为霍北羽擦拭额上的冷汗,继续道:"侯爷待人极好,对下属亲如兄弟,对百姓爱如子民。青城那十年,他常与士兵同吃同住,冬日里把自己的棉衣分给冻伤的士卒,夏日里与士兵一起挖渠引水。所以霍家军上下,都愿意为他赴死。"
云璃听着,手中的动作渐渐轻柔。
"后来呢?"她问,"后来怎么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洛奕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下去:"三年前,老侯爷战死在望阳关一役,老夫人惊闻噩耗病倒,侯爷那时才二十岁,袭爵后带孝出兵,花了一年时间荡平青阳至望阳关一带的鹄狄蛮子,逼退百里之外。后来……后来老夫人病逝,侯爷腿伤未愈,又遭陆家背弃,回京后更是处处受制,安国公步步紧逼。侯爷的心,是一点点冷下去的。"
他看着云璃,目光中带着几分恳求:"云姑娘,洛奕斗胆,求您一件事。"
"洛大哥请说。"
"求您……一定要治好侯爷的腿。"洛奕的声音有些哽咽,"不是为了走路,是为了让他重新站起来,让他知道,这世间还有人真心盼着他好,还有人……值得他再去守护。"
云璃抬眸,与洛奕的目光相接。她看见这个忠直的下属眼中的恳切与痛楚,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的执着,并非孤军奋战。
"洛大哥放心,"她轻声道,声音却无比坚定,"云璃必竭尽所能,让侯爷重新站起来。"
话音未落,榻上的霍北羽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初醒时还有些迷茫,却在看见云璃的瞬间骤然清明。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看着她眼中的担忧与坚定,又看着她与自己交握的手——他不知何时已松开了紧攥的拳,反握住了云璃的手指。
"侯爷!"洛奕大喜,"您醒了!"
霍北羽没有应声,只定定看着云璃,目光复杂难辨。
云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抽回手指,却听他忽然先开口,声音沙哑却清醒:"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云璃忙道,"才两个时辰不到。侯爷觉得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霍北羽微微蹙眉,似在感受体内的状况。他试着动了动上半身,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这是……轻松了许多。"
"那是自然,"云璃眼睛一亮,像是被夸奖了的孩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今天可是把毒素引出来大半呢!侯爷您可能没看见,那针尖冒出来的黑血,沾满了好几条帕子。云璃早就说过,这毒能解,腿也能治,您偏不信……"
她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絮叨,忙收了声,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云璃话多了,侯爷莫怪。"
霍北羽看着她倏然红了耳尖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无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仍握着她的手上,像是才意识到似的,缓缓松开。云璃忙将手缩回袖中,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云姑娘,"霍北羽忽然开口,声音较之前和缓许多,"你方才……一直守着?"
"嗯!"云璃点头,"洛大哥也来了,我们怕毒素反噬,不敢离开。"
霍北羽抬眸看向洛奕,目光中带着几分了然:"你也辛苦了。"
洛奕一怔,随即眼圈有些发红,颤声道:"侯爷……言重了。"
霍北羽撑着身子想要坐起,云璃忙伸手按住他。
"侯爷,"她为他掖好被角,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吩咐一个不听话的病人,"您再睡一会儿,离天亮还早。"
"本侯睡不着。"
"那便躺着。"云璃不容置疑地道,"云璃和洛大哥守着您,您安心便是。"
霍北羽看着她执拗的模样,又看看一旁同样一脸坚持的洛奕,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躺好。
他闭上眼,却没有立刻入睡。黑暗中,他感觉到云璃的手仍轻轻搭在他的腕上,似乎在随时监测他的脉搏。
那触碰轻柔而专注,像是一种无声的守护。
"云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为何……对本侯这般好?"
云璃一怔。她看着他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孤寂的轮廓,想起方才洛奕说的那些话,想起安国公的阴谋,想起朝堂的波谲云诡,忽然觉得,有些事情,或许该让他知道。
"侯爷,"她的声音轻却认真,"云璃对您好,不是因为您是定北侯,是因为……因为您是霍北羽。"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云璃不懂朝局,不懂那些权谋算计,但云璃知道,您中的毒,不是意外,是有人不想让您站起来,您不该被这样对待……您,值得最好的。"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仰着脸:"凭什么您要受这样的苦?云璃偏要让那些人看看,他们的毒,解得了!他们的阴谋,破得了!"
霍北羽看着她,眸光微震。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话。这两年来,他听惯了怜悯,听惯了叹息,听惯了"侯爷节哀""侯爷保重"之类的虚词,却从未有人像云璃这样,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你不该受苦,我要让你站起来。
霍北羽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微微颤动的眼睫,泄露了他并非无动于衷。
窗外,月已西斜,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云璃和洛奕静静守在榻边,看着霍北羽的呼吸渐渐平稳,终于沉沉睡去。这一夜,他没有再被噩梦惊扰,眉心也渐渐舒展开来,像是终于寻得了一处安宁的港湾。
洛奕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转头看向云璃,忍不住压低声音再次问道:"云姑娘,您……究竟是何人?"
云璃抬眸,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唇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追忆,几分温柔,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洛大哥,"她轻声道,"云璃是谁,并不重要。"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沉睡中的霍北羽,目光柔软得像是在看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重要的是,云璃会治好他。会让他重新骑上马,重新笑出声,重新成为那个……守家卫国的将军。"
洛奕看着她,心中的疑惑仍未消解,却不再追问。他忽然觉得,这个姑娘身上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能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她,依赖她,想要将最珍贵的东西托付给她。
"云姑娘,"他郑重地拱手,"侯爷……拜托您了。"
云璃点点头,目光仍落在霍北羽的脸上。晨光渐渐盛了,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也让她看清了他眼角那一道极浅的纹路——那是常年蹙眉留下的痕迹,是这两年风霜刻下的印记。
她伸出手,想要抚平那道纹路,却在半途停住,最终只是轻轻为他掖了掖被角。
"睡吧,"她低声道,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晨光满室,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也许前路凶险艰辛,也许未来风波诡谲,但此刻,她只想让他多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