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璃脚步一顿,回首看向霍北羽。
他坐在榻上,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孤寂。那双沉郁的眼眸望着她,里面没有命令,没有威仪,只有一种近乎脆弱的请求。
"云璃可以留下。"她轻声道,"但侯爷需得答应云璃一件事。"
"何事?"
"睡一会儿。"她走过来,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这是安神丸,能助您入眠。您今日耗损过甚,必须休息。"
霍北羽看着她掌心的药丸,没有接:"本侯睡不着。"
"那云璃便不走。"云璃在他榻边的椅子上坐下,将药丸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云璃守着您,直到您睡着为止。"
霍北羽看着她执拗的模样,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接过药丸服下。
药效发作得很快,他渐渐觉得眼皮沉重。临入睡前,他看着云璃在烛光下低眉敛目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云姑娘,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什么?"
"十三岁时……热血英雄,令人景仰。"
云璃抬眸,目光与他相接,轻轻"嗯"了一声:"是真的。"
"那如今呢?"他的声音已有些含糊,"如今……还景仰吗?"
云璃看着他渐渐阖上的眼眸,声音很轻很轻:"如今……更……。"话尾两个含糊的字轻如飘烟,连她自己亦听得不清。
霍北羽自是没有听清最后几个字,意识已沉入黑暗。
这一夜,注定是个漫漫长夜。
云璃静静坐在榻边,听着霍北羽绵长平稳的呼吸,确认他已熟睡。她起身,轻轻为他掖好被角,正要转身去唤洛奕,却见门扉轻响,洛奕已推门而入。
"云姑娘,"他压低声音,目光在榻上沉睡的霍北羽身上停留一瞬,松了口气,"侯爷他……"
"睡着了。"云璃轻声道,"毒素引出了一部分,今夜需得有人守着,以防万一。"
洛奕点点头,搬了张椅子在榻边坐下。云璃也未曾离开,坐在另一侧,两人一左一右,如两尊守护的门神。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洛奕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云姑娘,您可知侯爷有多难?"
云璃抬眸看他,没有应声,眸间光影交叠,似有些不明所指。
洛奕心下自哂,云璃从未涉足庙堂,自是对朝堂纷争无感。但他今夜,仿佛总想找个人说说这些事。他伴随霍北羽一路走来,这些年,除了逝去的老定北侯夫妇,还从未有人真正全心全意地为侯爷着想。
洛奕望着窗外月色,目光中带着几分沉郁:"如今的燕国,早已不是先帝在时的模样。先帝驾崩,太后薨逝,太子年幼,安国公以'辅政'之名把持朝政,满朝文武,大半是他门生,他亲侄女贵为皇后,前朝后宫,莫不唯他马首是瞻。陛下……陛下翻年才及弱冠,虽有励精图治之心,却处处受制,形同傀儡。"
云璃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衣料。
"侯爷与陛下,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洛奕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追忆,"先帝在时,侯爷是东宫伴读,与陛下同吃同住,情同手足。后来侯爷从军,也是因着陛下一句'燕国需要霍家军',他便义无反顾地去了青城,一去便是十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霍北羽沉睡的面容上,声音更低:"安国公忌惮侯爷,一因侯爷与陛下的情分,二因侯爷在军中的威望。霍家军虽只剩残部,但'霍家军'三个字,在燕国边军中仍是一面旗帜。安国公怕侯爷腿好了,会助陛下夺回大权,所以……"
"所以什么?"云璃追问。
洛奕转头看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所以这两年,安国公明里暗里,不知派了多少'名医'来给侯爷诊治。那些大夫,要么医术平庸,要么……"
"要么根本不想治好他。"云璃接话,声音清冷。
洛奕一怔,随即苦笑:"云姑娘聪慧。侯爷并非不知,只是懒得计较。他心灰意冷,觉得腿好腿坏,都已无所谓了。"
云璃垂下眼,看着霍北羽在睡梦中仍微微蹙起的眉心,心中涌起一股酸涩的怒意。
"那如今呢?"她问,"安国公可知道我在诊治侯爷?"
"知道。"洛奕点头,"云姑娘入府第一日,消息便传出去了。这几日,府外多了不少生面孔,想是安国公派来监视的。"
云璃心头一紧:"那侯爷岂不是很危险?"
"侯爷早已习惯了。"洛奕苦笑,"这些年,暗杀、下毒、构陷,什么没经历过?安国公不敢明着动他,毕竟霍家军旧部仍在,民间声望也高,真出了事,安国公也压不住。"
他忽然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云璃:"云姑娘,您……究竟是何人?"
云璃一怔:"洛大哥何出此言?"
洛奕盯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困惑与探究:"您方才为侯爷施针时,我在门外听见了。您说……您曾在青城见过侯爷?"
云璃手指微微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是,我确实去过青城。"
"可我不记得您。"洛奕皱眉,"那年青城之战,我全程随侍侯爷左右,城墙上下的百姓,但凡有不寻常之人,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您即便年纪尚幼,但行医之人在战时可是紧俏得很,我不该没有印象。"
云璃垂下眼,沉默片刻,轻声道:"洛大哥好记性。但云璃那时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丫头,跟我师父躲在人群最后,洛大哥不记得,也是常理。"
洛奕仍有些狐疑,正要再追问,榻上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霍北羽眉头紧蹙,额上又渗出细密的汗珠,似乎陷入了什么不好的梦境。
"侯爷!"洛奕急忙起身。
云璃已先一步上前,伸手探向他的脉搏。脉象急促而紊乱,想是毒素余波未平,引发了梦魇。
"洛大哥,"她沉声道,"取温水来,再拿一条干净的帕子。"
洛奕应声而去。云璃坐在榻边,轻轻握住霍北羽的手,那手在睡梦中仍攥得极紧,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霍北羽,"她低声唤他,"醒醒,那只是梦。"
他没有醒,眉头却蹙得更紧,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云璃俯身凑近,才听清那破碎的低语:
"……娘……等等我……"
云璃心头一酸。
她想起那日陆若绾说的话——"今日是老夫人忌日"。原来,即便在梦中,他仍在追赶,仍在失去,仍在为那未能见上的最后一面而悔恨。
"洛大哥,"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侯爷当年……是怎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