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练,倾泻在定北侯府的琉璃瓦上,泛出一片清冷的光。
云璃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浑圆的明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银针包。
一晃眼间,她在定北侯府已一月有余,自有了“蚀骨缠”的判断,她反复钻研解毒之法,终于敲定治疗方案,毒入督脉之时,恰是最易引排之际,若以金针控制毒素流向,分段分次引排毒素,大约行之六七次,毒素可清殆尽。近十日来,她每日行针引毒,若是没有算错,今夜,将是第一次毒发之际,也是最佳排毒之机。
但这个过程,她也不知会有什么反应,在《西疆毒经》上看到的字句犹在耳畔回响:"蚀骨缠,一入督脉,游走于十二正经,如万蚁噬骨,如利刃刮髓,常人难忍。"
她转身看向案上早已备好的物事——一只青瓷小碗,碗中盛着以七味草药熬制的镇痛汤药,药汁呈深褐色,散发着苦涩中带着一丝甘凉的气息;旁边是一排银针,细如牛毫,在烛火下泛着寒光;还有一卷干净的细布,一瓶金疮药,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白瓷瓶,里面是她苦练数年方成功复原的古方解毒灵药——九转还魂丹。
这是她能准备的一切。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云璃背起药箱,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今夜她不曾告知任何人自己会来,只因她深知霍北羽骨子里的骄傲——若提前知晓今夜毒素发作,他定然会将所有人拒之门外,独自承受。
怀厚堂外一片寂静,值夜的侍卫见了她,很是意外她竟然深夜过来,正要上前询问,云璃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她打开了药箱让侍卫检查一番,并压低声音把来意道出。侍卫会意,示意另一位值守的侍卫去知会洛奕,自己则站回了门边,继续认真值守。
云璃贴着门缝听了片刻,里面毫无声息。她心头微松,正要推门,却听见一声极轻的、压抑的闷哼。
那声音像是被人死死捂在喉咙里,破碎得不成样子,却透着一股子撕心裂肺的痛。
云璃心头一紧,再也顾不得许多,推门而入。
烛火摇曳,霍北羽半靠在榻上,身上只着中衣,衣襟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他双手死死攥着床沿的雕花栏杆,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青筋暴起如蚯蚓蜿蜒。听见门响,他猛地抬眼,那双素来沉郁冷峻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瞳孔深处翻涌着剧痛带来的混沌。
"出……去。"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云璃恍若未闻,快步上前,将药箱搁在榻边的小几上。她伸手去探他的脉搏,却被他猛地挥开。
"本侯……让你出去!"他额上冷汗涔涔,面色惨白如纸,却仍在强撑着那副侯爷的威仪,"这是……命令!"
云璃被他挥得后退半步,却并未退缩。她看着他死死咬住的唇——那唇已被咬破,渗出血丝来——心中又疼又怒。
"侯爷,"她声音轻却坚定,"您现在赶我走,是想疼死在这榻上,还是想让毒素攻心,彻底废了这双腿?"
霍北羽瞳孔骤缩。
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左腿像是被无数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又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在一点一点刮他的骨头。他死死攥着床栏,指甲几乎要嵌入木头里,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这副模样。
他是霍北羽,是霍家军的统帅,是燕国的定北侯,他不能在人前露出软弱,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他被疼痛碾碎尊严的样子。
"云璃……"他喘息着,声音破碎,"算我……求你……"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云璃看着他眼中那近乎绝望的恳求,忽然想起那日他握着青城百姓来信时微微发颤的手指。这个在战场上浴血十年、在朝堂上孤身周旋的男人,此刻却在求她离开,求她保全他最后一点体面。
她垂下眼,从药箱中取出那碗汤药,声音放得极轻:"侯爷,云璃是医者。在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侯爷。"
她顿了顿,抬眸看他,目光清澈而执拗:"您若觉得难堪,便当云璃是个瞎子、是个哑巴。但云璃绝不会走。"
霍北羽看着她,剧痛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却仍能看清她眼中的坚定。那坚定像是一根锚,将他在剧痛的狂潮中死死定住。
"你……"他刚要开口,一阵剧痛猛然袭来,如毒蛇窜上脊背,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弓起,冷汗如雨般滚落。
云璃再不犹豫,上前一步,伸手点在他颈后几处穴道上。她指尖微凉,带着药草的清香,力道精准地切入了那几处能暂缓剧痛的穴位。霍北羽只觉得一股酸胀之意从颈后蔓延开来,竟真的将那波剧痛压下去一瞬。
"侯爷,得罪了。"
她话音未落,已伸手解开他的中衣衣带。霍北羽身形一僵,下意识要阻拦,却被她按住手腕:"毒素游走于足阳明胃经、足少阳胆经,云璃需在穴道上施针引毒,侯爷若乱动,针入偏穴,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声音冷静而专业,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霍北羽看着她被烛火映亮的侧脸,那上面没有羞涩,没有探究,只有纯粹的医者专注。
他缓缓松开了手。
云璃将他的中衣褪至腰际,露出精瘦的上身。月光从高窗倾泻而入,与他苍白的肤色融为一体,竟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她目光在他胸口处停留一瞬——那里有一道旧疤,从锁骨斜斜划至心口,有点怪异的是,疤痕之上那淡淡的缝合印子歪歪扭扭的,像是出自手法稚嫩的初学者。
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取过银针,在烛火上燎过。
"侯爷,此针入穴,会有酸胀之感,随后毒素会随针尖渗出,届时疼痛会加剧数倍,您须得忍住,万不可乱动。"
霍北羽闭上眼,只淡淡"嗯"了一声。
第一针刺入足三里。
云璃的针法极稳,针尖入肉的瞬间,霍北羽肌肉骤然紧绷,却当真一动不动。她凝神捻动针尾,以师门传下来的"引龙出海"之法,针身极缓极缓地寸寸深入,针尖的药水一点一点渗入,引导那潜藏经络深处的毒素向外游走。
针尖渐渐泛起一层诡异的青黑色。
云璃眸光一凛——果然如此!
她不敢分神,接连在阳陵泉、悬钟、丘墟等穴道上施针。每一针落下,霍北羽的颤抖便加剧一分,冷汗已将身下的锦褥浸透,他却始终未发一声,只有那越来越急促的喘息泄露了剧痛的痕迹。
"侯爷,"云璃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您可知云璃上回说的见过您,是在何处?"
霍北羽紧闭着眼,剧痛让他的意识有些涣散,却仍能听见她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将他从疼痛的深渊中稍稍拉起。
"是……在药行?"他喘息着,勉强接话。
云璃唇角微微上扬,手中动作却不停:"是在青城的城门。"
霍北羽一怔。
"那年,我跟着师父云游行医,路过青城。"她声音轻柔,像是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不巧得紧,正赶上鹄狄犯境,我跟着很多百姓一起到城墙那边伤兵营帮忙,那时鹄狄刚在楚境屠了个城,来势汹汹,人心惶惶。但我看到有个银甲少年将军一马当先,长缨在手,他出城时回头看向百姓,笑着说:'诸位且安心,霍家军在,青城便在。'此话一出,四下皆安。我听旁边的人说,那是定北侯之子,将是大燕国新一代的战神。"
她顿了顿,针尖微微一提,一股黑血顺着针尾渗出,滴落在她早已备好的棉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