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陆若绾离去,直到日头升高,直到洛奕找到她:"云姑娘?您怎么在这儿站着?侯爷去祠堂了,脸色不太好……"
"洛大哥,"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今日……是侯爷母亲的忌日?"
洛奕神色黯然:"是。老夫人走了两年,侯爷每年今日都独自在祠堂待一整日。今年郡王妃突然来访,侯爷才破了例。"
云璃点点头。
她想起多年前那个神色飞扬的少年将军,听到有母亲的家书都能欣喜得直接从马背上飞身下来,云璃自幼没有见过母亲,但见他如此,想必他有一个极好极好的母亲吧。袁大娘说,他当年刚凯旋回城,就获得母亲猝然病重,盔甲未卸匆匆把身上的断箭一拔,便急行返京。那时,他该有多难过啊,若有人能替他疼一分,该有多好。
如今,她终于有机会了。
"洛大哥,"她忽然道,"我想去祠堂看看。"
洛奕一怔:"这……侯爷不喜人打扰……"
"我不打扰。"云璃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执拗,"我就在门外。"
霍家祠堂位于侯府最深处,青砖灰瓦,古朴肃穆。
云璃站在阶下,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她没敢上前,只将药箱放在脚边,自己坐在廊下的石阶上。
日影西斜,暮色四合。
门忽然开了。
霍北羽推着轮椅出来,见到阶下的人,明显一怔:"你……"
"侯爷。"云璃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怀厚堂初见,"云璃来给您施针。今日耽误了一日,毒素恐有蔓延。"
霍北羽看着她,眸光复杂:"你在此等了多久?"
"不久。"她笑了笑,"侯爷,施针需得安静之处,怀厚堂可好?"
她没问他的伤心事,没提陆若绾,没说他此刻微红的眼眶。她只是站在那里,像过去七日里的每一日,像个真正的医者。
霍北羽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怀厚堂内,烛火摇曳。
云璃蹲在他身前,银针在火上燎过,一根根刺入穴道。霍北羽垂眸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开口:"云姑娘今日……似乎与往日不同。"
"何处不同?"
"安静。"
云璃手下一顿,随即继续施针:"侯爷今日也安静。"
霍北羽唇角微微一动,那弧度里带着几分苦涩:"今日是家母忌日。"
"云璃知道。"
"你……"他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探究,"你在此等了一日,只为施针?"
云璃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沉郁如潭,藏着她熟悉的骄傲与孤寂。五年前,她曾在军营中无数次仰望这双眼睛,看他谈笑用兵,看他运筹帷幄,看他意气飞扬。
如今,她依然仰望,却不能再让他看见。
"侯爷,"她轻声道,"云璃只是医者。但医者也有医者的坚持——病人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她顿了顿,又道:"侯爷今日伤心,但伤心不能解毒。云璃等这一日,是想告诉侯爷——"
银针在她指间泛着寒光:
"无论侯爷经历过什么,云璃都会治好您的腿。"
霍北羽眸光微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低眉敛目的少女,忽然觉得,那双清澈的眼眸里,藏着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探究,而是一种……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一种似曾相似的坚定。
隐约有什么从记忆中闪过,快得让他抓不住一丝一毫。
"云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本侯是否……在哪里见过你?"
云璃的手微微一颤。
针尖刺破肌肤,一滴血珠涌出,殷红如红豆。
"侯爷说笑了,"她垂下眼,迅速以棉帕按住伤口,"云璃不过一介草民,怎会与侯爷有旧?"
霍北羽未再追问,只定定看着她。
云璃收拾好针尾,起身告退。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回头:"侯爷,云璃明日再来。"
"好。"
门扉合拢,将烛火与那个孤寂的身影隔绝在内。
云璃靠在廊柱上,仰头望着漫天星斗。夜风拂过,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她将脸埋进掌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会认出来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都没关系,她告诉自己。
她只要他站起来,重新成为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至于认不认得出她,不重要。
她想起五年前分别时,他回头说:"后会有期!"
她偷偷抬起眼睛,看见他骑在马上,整个人沐浴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那一刻,她便知道,自己这一生,都忘不掉那幅画面。
如今,她只要他再骑一次马。
再对她笑一次。
哪怕,她只是以医者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