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璃正式投入了看诊大业,一连七日,她几乎废寝忘食。
最让她欣喜的是,霍家有个藏书甚巨的藏书楼,其中不乏医典古籍。这七日里,云璃只呆在三个地方,自己房间里仔细研读那厚厚的病历、药方和脉案,霍家藏书楼中埋首各种医典古籍,再者就是不经通传、擅入怀厚堂找霍北羽问诊。
霍北羽虽是武将,但终究出身世家,那些规矩礼数几乎刻入骨髓。云璃这样的随性而为,起初他是极看不惯的,甚至忍不住冷嘲热讽地说了她几回。谁料云璃根本不当回事,要么敷衍着笑应两句,要么抿嘴不语,该干嘛干嘛,丝毫不受影响。
当第四次云璃不请自来时,刚好碰到霍北羽在后院中光着膀子练箭,当时霍北羽急急披上外衫,惊急之下语气甚重:“云姑娘,你云英未嫁,还请自重名节!”
还没等红着脸的云璃反应过来,一旁的洛奕已经出言替云璃打抱不平了:“侯爷,您这么说就不对了!云姑娘是医者仁心,顶多就是性急了点,您堂堂大丈夫,又何必在意这些世俗缛节呢!”
霍北羽没想到自己一贯忠心耿耿、不善言辞的下属,竟然如此顺溜、如此自然地为了云璃而驳斥自己,一时间竟是愕然语塞。
其实虽然短短数日,但云璃的医术,尤其尽心尽力的态度,很是让洛奕欣喜和动容,愈发高看这位青城来的姑娘,连带着府内众人都不敢小觑她,此刻听自家侯爷如此重话,想都没想就仗义执言了。
此次之后,霍北羽似是终于接受或者说习惯了云璃的随性而为,再也没有对她这种随时上门看诊的做法说过什么。
第八日,云璃再次不请自来。
她昨夜翻遍医书,终于在一本泛黄的《西疆毒经》中找到一种与霍北羽症状相似的奇毒——"蚀骨缠"。此毒取自西疆沼泽中的"缠丝藤",无色无味,外伤之时可随血脉渗入经络,最阴毒之处在于它短期内不伤性命,只废人筋骨,且中毒者往往以为是旧伤不愈,绝难想到是中毒。
云璃心急想尽早验证自己的判断,天刚亮便挎着药箱往怀厚堂去,却被值守的侍卫告知:"侯爷在前院见客。"
她脚步一顿。
七日来,她从未见霍北羽见过外客。他深居简出,连朝会都称病不往,今日怎的破了例?
"可知是何人?"她随口问道。
侍卫摇头:"是位女客,乘郡王府的马车来的。"
云璃"哦"了一声,转身欲走,却又停住。她想起昨日为霍北羽施针时,他腿上的毒素似有蔓延之势,若不及时验证,恐生变故。那《西疆毒经》上写得明白,"蚀骨缠"若入督脉,将引发第一次毒发,毒素游走全身经脉,便是华佗再世,亦难有回天之术,此后随着毒发越来越频繁,足以将人生生疼痛熬死。
若她没有判断错,霍北羽中毒已近两年之久,毒入督脉,或就在这十数日之间。
她从未如此庆幸过,刚从袁大娘那得知他的伤情,她就马不停蹄地来到了他身边。
时间紧迫,她不敢耽搁分毫。
她咬了咬唇,径自往前院去了。
侯府前院有一株百年银杏,此刻初夏时节,绿叶成荫,遮天蔽日。云璃绕过回廊,还未走近,便听见一道温婉的女声,如珠落玉盘,带着几分熟悉的亲昵:
"……北羽哥哥,你瘦了。"
云璃脚步微滞。
这称呼太过亲密,与霍北羽冷峻的性子格格不入。她下意识放轻脚步,隐身在廊柱之后,探首望去。
银杏树下,霍北羽坐在轮椅中,一袭玄色常服,面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他对面立着一位华服女子,云鬓高挽,珠翠环绕,容貌异常端庄秀丽,举止说不出的优雅娴静,正是京城贵女应有的模样。她微微俯身,手中捧着一个锦盒,似想直接递到霍北羽的手中,却在半空停住,最终拐了个弧度,将锦盒放在自己身侧的茶几上。
"这是我托人寻来的一根百年老参,希望对你……能有点用。"
霍北羽未接,只淡淡道:"郡王妃不必破费,本侯用不上。"
那女子——郡王妃陆若绾——面上闪过一丝黯然,随即又撑起笑容:"北羽哥哥,你非要这般生分么?"
"礼不可废。"霍北羽语气平淡,"郡王妃如今身份尊贵,本侯当不起这声'哥哥'。"
云璃躲在廊柱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药箱背绳。她想起洛奕曾说过,侯爷与郡王府有些旧交,却未提是这般旧法。
陆若绾垂下眼,长睫轻颤:"你还在怪我。"
"郡王妃多虑。"
"怪我当年……"陆若绾声音轻下去,"怪我没能等你。"
霍北羽终于抬眸看她,那目光幽深如潭,看不出喜怒:"当年之事,不必再提。本侯从未怪过你,陆家的选择,情理之中。"
云璃心中一动。
她虽不通朝局,却也听得出这话里的过往。郡王妃、旧交、没能等他……这些词拼凑出一个她未曾参与的、属于霍北羽的过去。
陆若绾似是红了眼眶,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上绣着淡雅的兰花:"今日是老夫人忌日,我……我来祭拜。这方帕子,是老夫人当年赠我的,我一直留着。"
霍北羽看着那帕子,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他伸手接过,指尖在帕角那朵兰花上轻轻摩挲,声音低哑:"母亲她……生前最喜兰花。"
"我记得。"陆若绾轻声道,"那年春日,老夫人带我们去城外踏青,你说要摘最香的一株送老夫人,却摔进了泥坑里,回来被霍伯父罚抄了三遍兵书。"
霍北羽唇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云璃从未见过的柔软:"你倒是记得清楚。"
"我都记得。"陆若绾望着他,眸中水光潋滟,"我还记得,记得你教我骑马,记得你替我摘梅花,记得你说……"
她说了一半,忽然停住,似是意识到失言,慌忙别过脸去。
云璃屏住呼吸。
她想起那日霍北羽说的话——"本侯无需任何人的怜悯"。可此刻陆若绾的眼中,满是怜悯。那怜悯如丝如缕,缠绕在两人之间,将霍北羽衬得愈发孤寂。
"若绾。"霍北羽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你如今是郡王妃,本侯是残废之人,过往种种,不必再提。"
"你不是残废!"陆若绾急道,声音带上哭腔,"北羽哥哥,你明知我当年……当年是迫不得已。父亲以死相逼,母亲日夜哭泣,我……"
"本侯明白。"霍北羽打断她,"陆家需要的是一个能承继门楣的女婿,而非一个废人。你不必愧疚,本侯从未怨你。"
他顿了顿,将那方帕子收入怀中,抬眸望向她:"只是今日之后,还请郡王妃不必再来了。祭拜之事,心到即可,不必亲至。"
陆若绾脸色煞白:"你要与我划清界限?"
"界限早已划清。"霍北羽推着轮椅,缓缓转身,"两年前,你凤冠霞帔嫁入郡王府那日,便已划清了。"
银杏叶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叹息。
云璃看着陆若绾伫立在原地,华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刺目地闪烁,却照不亮她苍白的面容。她忽然觉得,这位郡王妃很可怜,却也可恨——她拥有了霍北羽的过去,却在最需要她的时候,转身离去。
而霍北羽……
云璃看着他独自推着轮椅往内院去的背影,那背影挺拔依旧,却透着一股被全世界遗弃的孤绝。她想起这七日来,他配合她施针、验毒、试药,从未喊过一声痛,只在她转身忙碌之时,他总是独自望着窗外那株老梅出神。
原来,他不是在望梅。
他是在望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春天。
云璃在廊柱后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