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州的雨一连下了好几天。
中州的夏季雷雨多,七八月还有台风,慕蓁和迟简对这样的雨司空见惯,但对于一年四季气候都十分稳定的澜州来说,这样连绵的大雨是致命的。
农田泡了水,农作物的根系很快开始腐烂,有一些低洼的地方严重积水,作物几乎完全坏死。海域上大风大浪不止,渔船航行的危险极大增加,短短一周时间,已经接连发生了好几起海难。
然而澜州的指标却一切正常,仿佛这异样的天灾只是大自然的又一场恶作剧。
慕蓁正忙着在客栈内给小鸟受伤的翅膀换药,看了一眼屋外的大雨,问:“天机阁不派人来管吗?”
天机阁是澜州的代表宗门,宗门内大都是卦修,对预测天象最为熟悉。如今天生异象,他们却毫无动静。
“昨天我已经拜访过天机阁,”迟简摇摇头,“他们说,天象并无异常,不打算派人下山。”
慕蓁忧心忡忡。
大雨和洪涝对修士毫无影响,最多只会让他们出门时抱怨一句无法御空,真正损失惨重的都是凡人。
“澜州几百年也不下一次暴雨,天机阁竟然说天象没有异常?”她一边把碾碎的灵药敷在鸟翅膀上,一边说,“你说,会不会是有什么东西在作祟,比如说大妖之类的?”
迟简无奈:“师姐,你话本又看多了,九州哪会有野生的大妖。”
慕蓁:“我就说说嘛,万一呢。”
说完,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抻着翅膀的鸟,有些诧异:“平时给它换药,这小家伙能从地上蹦跶到天花板,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迟简瞥了鸟一眼,平淡道:“或许是闹腾累了吧。”
说来也怪,这鸟身上也不知道是什么伤,竟然许久了也不见好。她这几天每日都用灵草和伤药给它治伤,可惜效果平平,直到现在,它的伤也刚刚结痂而已。
它似乎极其排斥人,每天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离他们远远的。慕蓁每天给它换药,都得上蹿下跳地逮,才能勉强把它捉住。
不光如此,它逮着机会就要往外飞,这几天他们压根不敢开窗,出门的时候也得小心翼翼的,防止鸟从门缝里飞出去。
迟简并不喜欢这鸟,但慕蓁却一副乐此不疲的样子,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白。
“师姐,你若是乏了,不如我们启程回去吧?”迟简说,“这毕竟是澜州的事,本来就该由天机阁管,我们救得了一个人,救不了所有人。”
慕蓁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起身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没烧呀……怎么开始说胡话了,”她说道,“昨日东海涨潮,淹了一个渔村,你不是还很积极地去抢救吗?今天这是怎么了?”
迟简欲言又止:“可是……”
可是他们原本的打算,就只是在澜州游玩而已。
“哎呀,没事的,人命最重要。”慕蓁好像猜到他要说什么,摸了一把他的头发,安慰道,“来都来了,能救的人就顺手救一下,也算是我们尽力了。再说,你不想当正道首徒了?视苍生苦难而不顾,这可不是正道所为啊。”
她想了想,又说:“明天我和你一起,怎么样?最近雨太大,不少农田都淹了,处处都忙着挖渠排水,虽然我修为不行,不过能帮一点是一点嘛。”
她的眼睛亮闪闪的,像点燃的星子,“好不好,师弟?”
迟简站在窗边的阴影里,身上的玄衣几乎和窗外黯沉的天色融为一体。他长久地看着她,像夜色里的飞蛾仰望烛火。
最后,他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叹息着点了头。
慕蓁眉开眼笑,一把拽着他下了楼:“走了,陪师姐去借斗笠!”
“师姐,我会避水术……”
“以防万一!”
慕蓁说到做到,第二天果然和迟简一起出了门,去帮最近的农田疏通积水。
出门时,迟简还很不放心地叮嘱她:“师姐,田里积水多,看不清路,你走路时慢一点,小心别摔了。待会你跟着我……”
当时慕蓁没说一个不字,一口答应,十分爽快。
没成想她一下到田里,就跟鱼进了水似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迟简冒着雨,在田里寻了半天,才寻到她的影子。少女正拿着锄头在田里猛凿,见他来了,还抽出空朝他挥手:“哎哎哎,抬脚,别踩!湿土容易板结,你再踩两脚,地都要给你踩实了!”
水涝太过严重,为了抢救农作物,村子里男男女女都下了地,慕蓁挤在一众青壮年当中,用锄头的动作娴熟得像个老农民,俨然一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模样。
迟简只好跳到田埂上,眼睁睁地看着她一边指挥人们开沟挖渠,一边给板结发白的土壤松土,忙得热火朝天。
他转了一圈,发现自己压根帮不上忙,只好问道:“师姐对农事似乎颇为了解?”
“一般一般,毕竟平日我们在药王谷也要打理药田猫。”慕蓁说,“修真界的低阶任务就全是这些人界的琐事,我小时候就天天跟着师兄在人界种地除草,拔魔心草拔得想吐。”
说完这话,她忽然想起,迟简已经许久没有接过低阶任务了。
迟简和她不一样,数年过去,他的修为已经接近金丹,早就能接难度更高、报酬更多的任务,平日里也多是去秘境里斩杀大妖,或是清理黑蚀疫污染后的尸潮。
像拔魔心草这样无趣又枯燥的低阶任务,早就和他没有任何关联了。
迟简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舍不下凡尘俗世的少年,早晚有一天,他会爬得越来越高,直到成为人人梦寐以求的“正道首徒”。
到了那时,他在九重天上俯瞰众生的时候,还会记得当初那个每年都过人界节日的小男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