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在三十年前,慕蓁曾去过一次澜州。
那时候她已经从青云书院毕业数年,出过许多次任务,不过还是头一次离开中州,到这么远的地方去。迟简很不放心,说什么也要跟着。
“师兄也真是的,”慕蓁手里拿着串糖葫芦,边走路边啃,“说好了要带我去澜州游历的,临出门的时候竟然闭关了……”
彼时夙秋恰逢突破境界,澜州的事还没答应下来几天,他就被迫闭了关,如今已经好几天没出来了,只给慕蓁留了一串糖葫芦。
迟简悄悄瞥了她手里的糖葫芦一眼,不动声色:“大师兄马上就要突破元婴中期了,大概是太忙了吧。我陪师姐去澜州也是一样的。”
数年过去,他早已高出慕蓁一个头,面庞也褪去青涩和稚气,本就生得仪表堂堂,如今更是俊美得过分,犹如一把未出鞘的剑,锋芒内敛,明俊舒朗。现在在万仞峰,也当得起一声“迟师兄”。
他的性格也好,几乎从不生气,温文尔雅且平易近人,又是少年天才,这样一个人,受到大众的喜爱和追捧是理所当然。但万仞峰的剑修们却从未见到他和谁走得更亲近一些,除了他那位至今还只有炼气期的师姐。
“我知道啊。”慕蓁叹了口气,“可是这样,我去澜州的开销谁报销?”
“我请师姐。”迟简说。
少女咬糖葫芦的动作一下就停了,侧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狡黠:“真的?”
迟简:“……真的。”
慕蓁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嘿嘿一笑,一手搭上他的肩膀:“走,师姐带你到澜州看海去。”
澜州是沿海大州,四季温暖如春,风景秀美,慕蓁本就是奔着在当地领略风土人情去的,因而只接了一个低阶任务,打算完成任务之后就在澜州游玩。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他们才到澜州不久,就遇上天生异象,连日风雨飘摇、电闪雷鸣,海上莫名其妙地刮起了风暴,有不少出海的渔民都被卷了进去,损伤惨重。
澜州的海风浪小,很少起这样恶劣的天气,凡人或许还不觉得有什么,他们当久了修士,一看就知道,突如其然的灾变必然是某种不祥的征兆。
为了查清这风暴是怎么回事,迟简主动请缨前去调查,在海上一呆就是一整天。
慕蓁虽然很想跟他一起,无奈修为太低,又实在没法御剑,有心无力,只能在城里替他打听近日澜州有什么异常。
可惜过程不顺利,一连问了好几户,客栈的老板小二、来往的富商小贩,甚至是临时和她一起在屋檐下避雨的路人甲,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慕蓁打听了一天,口干舌燥,好不容易等雨停了,她在街道边找了个石墩子,正想歇一歇,结果还没坐一会儿,大道上又起了风,眼看着又要迎来第二场接力雨。
“澜州这什么鬼地方,”慕蓁气笑了,“就算是龙王住在这也不能这么下雨吧!”
话音刚落,大雨就跟泄洪似的,轰的一下从她头顶浇下来了。
慕蓁:“……”
她发誓,以后出门,不论去哪,她一定要在储物戒里放一把伞。
慕蓁被淋了个湿透,彻底没了脾气,干脆也不跑了,在暴雨中闲庭信步起来,看着周围的人匆匆忙忙一身狼狈地往屋子底下跑,甚至生出一种脱离俗世的超然之感。
……除了其他人看她都像是在看傻子以外。
她在雨中正自得其乐着,忽然间一样东西从天而降,“啪”的一声砸在了她的脑门上。
慕蓁被砸得怪叫了一声,双手下意识地就把那东西接在了手中,抬起头怒吼:“哪家没素质的下雨天高空抛物——”
抬头看见上方空空荡荡的苍穹,她的抱怨戛然而止。
再一低头,这高空抛的哪是什么物件,竟然是只小鸟。
它通体雪白,羽毛被雨水打得湿透,在慕蓁的掌心中瑟瑟发抖,显得万分可怜。
慕蓁茫然了。她抬头再次看了看苍茫的雨幕,又捧起手里的小鸟,目瞪口呆。
“这年头鸟不再高空抛粪,改抛崽了……?”她纳闷地自言自语,“我竟然被一只鸟碰瓷了!”
话虽这么说,但她还是把小鸟揣进了怀里,用衣服为它挡住雨,飞快地在雨中跑了起来。
她和迟简落脚的客栈离这里不算远,慕蓁揣着鸟一路飞奔,轻盈一跃,终于钻进屋檐底下。一串水珠子恰好顺着檐瓦倾泻下来,贴着她的脚后跟砸在地面上。
天上的雨大得像泼水,隔着雨帘向外看,世界都糊成了茫茫一片。慕蓁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将湿透了的刘海向后捋了捋,才小心翼翼地把衣襟里的小鸟取出来。
万幸,虽然她彻底成了落汤鸡,但怀里的小鸟护得很严实。
她打量了一圈,这才发现,这只鸟的翅膀上似乎有道伤口。
慕蓁将四周凌乱的羽毛轻轻拨开,显出里面的血淋淋的伤口——一道几乎横贯半个翅膀的破口,在雪白的羽毛衬托下触目惊心。
受了这么重的伤,难怪会从天上掉下来。
虽说师尊和青云书院的夫子都曾经教导过,自然界适者生存,修士不应该过多干预其他生灵的生活,包括凡人。但眼下这只鸟都碰瓷到她脸上了,总不能算是过多干预。
再说了,她本来也不是听话的乖乖女。
于是慕蓁一秒都没犹豫,就直接上手,用灵力治它身上的伤口。
灵力一输入,她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按理说,这小鸟的体积不大,只是一道这么小的伤口,应该耗费不了多少灵力,就能令它痊愈。
但慕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灵力去了七八成,仿佛滴水入海,瞬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慕蓁用手拈着小鸟的翅膀,小心翼翼地将羽翼撑开了一些,看见几乎没有变化的伤口,更加郁闷:“我灵力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虽然我是炼气期,但是也不至于吧?”
无奈之下,她只能在储物戒里翻找一番,把能用的伤药全都掏了出来,在桌子上一字排开。
大概是因为屋里暖和,过了好一阵子,小鸟苏醒了过来。
它睁开眼的瞬间,眼眶里恍惚闪过一对漆黑的重瞳,但慕蓁只顾着捣鼓伤药,没注意到。
它似乎对自己的处境茫然了一会儿,待看清面前有一个人,它好像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扑棱着翅膀,本能地挣扎着往外飞。
“哎哎哎,别动!”那个人类立刻将它按住了,“就快包扎好了,差一点点!”
说完,她一把薅住了鸟肚子,手指顺便在蓬松柔软的胸口绒毛上轻轻揉了一下。
……手感怪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