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朝,陆敬谦加快脚步,在殿门外追上了左承弼。
“左大人。”他微微欠身,“今日朝堂之事,是下官鲁莽了。”
左承弼停下脚步,清风一笑:“你不过是尽了为人臣子的本分,何错之有?”
“大人是圣上钦点负责追查运船案的都察御史,下官未与大人商议,便将查到的线索在朝堂上全盘托出,实在是事出有因,还望大人见谅。”
左承弼这才转过身,仔细打量了他一眼。
眼前的青年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头,像是被雾气浸透了,浓密的眉上还凝着细碎的冰晶。左承弼自调回新京以来,与陆敬谦打过不少交道,每次见他都是一副清朗儒雅的公子模样。今日在朝堂上他便觉着有些异样,如今细看,才发现他比往日憔悴了许多。
唯独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真诚得让人安心。
左承弼沉吟半晌:“那么,什么是你的‘因’?”
刑部天牢里,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盘膝坐在墙角。他两颊深深凹陷,手臂上蹭掉了一层皮肉,暗红色的伤口结着厚厚的痂——那是挣脱锁链留下的痕迹。他的目光有些呆滞,像那些饱读诗书却不知变通的老学究,可若仔细看,却能从那片浑浊中捕捉到一丝倔强的光。
门口传来开锁的声响。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躬身走了进来,明明穿着朝服,却掩不住一身世家公子的华贵风度。他身后跟着一位面容严肃的长者,腰间系着二品朝臣特有的犀带,锐利的目光在牢房中来回审视。
“他就是常越身边失踪的那个主事?”左承弼蹲下身,仔细辨认着对方的眉眼。
男子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却沉稳:“下官不才——正是连州汪如鹤。”
陆敬谦向狱卒要了一碗水,蹲下身递给他。“汪主事,你昨晚说运船案另有隐情,到底是什么意思?”
汪如鹤接过碗,喝了一口,用破烂的袖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仍然保持着为官多年的体面。“左大人查到的并没有错。溍河船厂的确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常大人和下官,对此也心知肚明。只是八月船舱漏水一事,却并非因替换木材所致。”
左承弼冷哼一声:“你倒承认得爽快。就算如你所说,粮草一事是旁人动了手脚,光是渎职贪腐这两条,你与常越也难逃一死。”
“我二人本就未求活路。”汪如鹤神色平静,“只要能查明运船案的真相,也算死得其所。”
他顿了顿,续道:“溍河船厂用松木替换杉木之后,常大人为了止损,命人在这批船上多刷了三倍的桐油,就是为了防止船体过早开裂。只要按时检修保养,五年之内船体根本不会出现问题。这次出事的那艘运船,造成之后才使用两年,常大人听说运船漏水之后,连夜赶到溍州调查此事。结果发现——运送粮草的船舱底板,有人为破坏的痕迹。”
“不可能。”左承弼连连摇头,“本官已派工匠将那艘漕运船上上下下检视了一遍,并未发现任何人为损坏的痕迹。”
“那是因为——”汪如鹤抬起眼,一字一句道,“大人检查的那艘船,根本就不是当初运送粮草的那一艘!”
陆敬谦与左承弼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
“这批松木运船一共五只,造型规格都极为相似。常大人盯着这批船出厂,其中的细微差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汪如鹤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刻在骨头里的事,“他发现有人在事发之后调换了船只,便立即回到溍河船厂,调取了这一批松木船的出船记录。记录显示,其中三艘被派往安远送货,剩下两艘——一艘是真正的粮草漕运船,于八月十八载满粮草行往沧州;另一艘,于八月二十在溍河下游触礁,宣布报废。”
他说到此处,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胸腔起伏如风箱:“但那艘宣布报废的船……根本没有驶回溍河船厂。在上报的触礁地点,也从未发现过船只残骸。”
陆敬谦与左承弼对视一眼,都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有人在事发之后,将那条“报废”的船重新布置成粮草漕运船的模样,用以掩盖船只进水的真正原因。
左承弼的脸色已经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沉声问道:“那常越又是在何处寻得真正的粮草漕运船?”
汪如鹤缓缓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他带来的口信只透露了这些。至于真正的运船所在……下官也不得而知。”
事情已经过去数月,那艘真正的漕运船,恐怕早已被人销毁。而当时负责押运粮草的船员,以及与这批漕运船相关的船厂工匠,都在今年十月因“延误军情”被斩首示众。换言之,如今已无人见过那艘真正的漕运船,更无法证明它曾被人掉包。
陆敬谦若有所思:“所以你昨晚才说,追杀常越的那帮人,要的根本不是什么行贿名册——而是溍河船厂关于船只记载的厂簿。”
汪如鹤点了点头:“厂簿上详细记录了每一艘出厂船只的状况、去向、申领人、出船人。常大人想必正是从中看出了端倪,才会在回京的路上遭此毒手。”
左承弼连连冷笑:“依你之言,常越这个都水司郎中倒是尽职尽责了?若当真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又为何放任溍河船厂贪腐公款、以次充好?”
汪如鹤淡淡回了一句:“在朝为官,又岂能事事由己。”便闭上眼,不再言语。
左承弼看得出他一心求死,再追问下去也是徒劳。虽然汪如鹤的说辞里仍有许多值得推敲之处,但他心里已信了大半。
早在调查此案之初,便有工匠提出过疑问:木材若有问题,水应当是长年累月慢慢浸入船体,可他们检查的那艘漕运船的木板,却不像是被慢慢浸腐的样子。然而除了木材之外,那艘船上根本找不到别的缺陷。顺着替换木材这条线往上查,渐渐扯出了一连串贪腐问题。到后来,他一心扑在纠贪查贿上,反倒把最初的疑点给忽略了。
如果不是陆敬谦,这件事是不是会永远隐藏下去?
左承弼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时有些恍惚。
出身权贵之家,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主和派的方祺瀚有意栽培他,主战派的郭元瑞也毫不掩饰对他的欣赏。人中龙凤如他,本该端坐于高堂之上,运筹帷幄。可此刻,他却蹲在肮脏的牢房里,亲手给一个阶下囚递水——那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左承弼默默收回目光,叹了口气:“可惜那本厂簿,除了常越之外,再无第二个人知晓了。”
“倒也不见得。”陆敬谦撑膝起身,将李若拙来京途中遇见常越的所见所闻告诉了两人,只是隐去了李若拙的身份。
“常越临终前曾留下‘三生石下’四个字,但下官派人将他遇袭之处方圆十里的‘三生石’‘三圣石’都翻了个遍,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