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有这等事?”左承弼心神一振,将此视为重要线索,匆匆派人调查去了。
待左承弼的脚步声消失在甬道尽头,汪如鹤才慢慢睁开眼,枯槁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真挚的笑容。
“多谢陆侍郎。”他轻声道。
对于常越和他自己的官职出处,陆敬谦只字未提。
“汪主事,本官方才未在左大人面前提及此事,并非有意包庇。只是此事牵连甚广,尚未查清之前,本官不想引起朝堂动荡。”陆敬谦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你还是不肯说,是谁把你安排到常越身边的吗?”
常越并非通过正经科举入仕,平日接人待物,稍有不慎便会露怯。而汪如鹤的出现,恰好弥补了他这个短板。二人一明一暗,在工部配合多年,竟无一人察觉异样。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汪如鹤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轻声问道:“陆侍郎,你知道绥州的冬天有多冷吗?”
陆敬谦一愣,听他寂寥的声音继续在牢房里回荡开来。
“这个时节,绥州已经下起了雪。只需一夜,积雪就能没过膝盖。”汪如鹤的目光穿过墙上那扇狭小的气窗,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仿佛透过那里能看见千里之外的边陲。
“我刚流放到绥州那一年,差点冻死在漫天飞雪里。后来,我跟着其他的流犯学会了如何生存。春天,我们挖野菜嚼树根来果腹,冬天,我们偷偷溜进马窖,跟牲畜同眠来御寒。”
他收回目光,嘴角溢出一丝苦笑。“我也曾寒窗苦读数十载,也曾进士及第游长街,这难道是我应得的吗?”
陆敬谦眸子暗了暗。
当年汪如鹤高中进士后,被分到翰林院缮书处,负责编修抄录古籍。因字写得好,为人又忠厚,当时的翰林院掌院学士有意将其调入东宫,负责太子书法启蒙。前程一片大好时,一则举报将他打入了深渊——有人告他私藏前朝禁书。
那时距先帝清剿前朝余孽尚不足五年,朝野上下最忌讳的,就是跟前朝扯上关系。汪如鹤百口莫辩,很快被褫夺官籍,流放绥州。这一去,就是八年。
后来刑部清理旧案,无意中发现此案疑点重重,经过重审,才真相大白——原是他的一名同僚觊觎东宫侍读的位置,悄悄将禁书藏进了他的房间。一步之差,便是八年的寒冬。
陆敬谦曾翻阅过此案的卷宗。按道理,汪如鹤该感激刑部为他洗刷冤屈才是。可听他的语气,背后替他翻案的人……似乎另有其人。
陆敬谦知他不会轻易供出幕后之人,便不在这个问题上多作纠缠,岔了话题道:“那本行贿名册,是你的手笔?”
汪如鹤缓缓点了点头:“我收到常越传来的口信后,在京中等了半月,却再无消息从溍州传来。那些人既然有胆子在朝廷运船上动手脚,自然也有胆子谋害朝廷命官。我怕他出事,安顿好家人就准备动身去溍州找他。可还未出新京十里,就被那戴黑巾的神秘人打晕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醒过来,黑巾人见了我便问,知不知道常越手里的行贿名册下落。”
“当时我一头雾水,后来才听明白,原来外面竟传了这么一个了不得的流言......我告诉他常越根本没有什么名册,可他哪里肯信。第二日,常越的死讯传开来,他更加认定,这世上只有我一人知道名册的下落。”
汪如鹤说到这里,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嘲弄:“被关了几日之后,我忽然想,既然他对这本名册的存在深信不疑,我便是写一本给他又有何妨?我的字便是常越的字,我写的册子,便是货真价实的常越记录的名册。”
见陆敬谦垂眸深思,汪如鹤解释道:“我没有诬陷任何一个清白之人,那册子上的名字,的确非贪即污。溍河船厂每年拨款数万白银,一半都进了他们的腰包。那黑巾人让我把了解的官员都据实写上——我虽不知他的目的,但若能以此惩治那些蠹虫,也算了了我和常越一桩心愿。”
陆敬谦没有接话,脑中却浮现今日朝堂上睿王连连喊冤的模样。那句没说完的“他不会——”,睿王想表达的,是常越不会写字吧......
他忽然开口:“你和常越明知贪腐而不检举,是因睿王一系得知了常越官职来得蹊跷,以此要挟你们吧?”
汪如鹤脸色微变——他发现,眼前这位年轻的刑部侍郎,远比他想象的要聪明。
“本官看得出,你二人极重恩情。就算是死,也要护着背后那位恩人。”陆敬谦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闲谈,却句句戳在要害上,“他给了常越官职,让他尽情施展抱负;又将你从流放之地解救出来,助你成为常越的左膀右臂。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帮你们?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汪如鹤沉默片刻,忽而笑了笑,“陆侍郎,你如此执着于查出真相,你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说罢,他闭上眼,再不言语。
陆敬谦见状,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便起身离去。走出天牢,外面阳光和煦,却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
汪如鹤的坦白,的确解开了一些疑问,然而更深的问题又浮出水面。
如果先前常、汪二人是被人要挟,才不敢揭露船厂贪腐,那现在为何又肯开口了?现在他就不怕暴露背后之人吗?
所谓的索贿名册从一开始根本就不存在,又是谁放出的流言,传得满城风雨?
他揉了揉眉心,只觉得面前的线头越理越多。
一辆蓝布华盖的马车停在天牢门外,车夫陆安见他出来,便驱马缓缓迎上前。
“大人,回府吗?”
陆敬谦上了马车,顿了顿道:“去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