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如意皱皱眉:“这升迁速度着实快了些,想必背后靠山不小。”
“怪就怪在这里。”陆敬谦抿一口茶,放下茶杯,“常越出身宁州杞榆县,从小父母双亡,无妻无子,甚至无人知晓他何年启蒙,师从何处。这样一个孑然一身的人,谁会是他的靠山呢?”
“但我也听说,此人于水利船工颇为精通,在任三年间,主修河道数十起,还改善了造船技术,使溍河船厂创下年产千艘的记录。此人在工部颇有声望,倒不像是个不学无术走后门的人。”
“是啊,正因为他政声卓越,所以三年来从未有人怀疑他的出身。”
云如意听他话里有话,道:“即便举人拣选时有人给他通了门路,也算不得什么大事。皇上把拣选的权力下放到吏部,就是默许了这档子规矩。”
“那若是顶名替考、科举舞弊呢?”
陆敬谦这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声惊雷在云如意脑袋里炸开。他瞪大眼睛反应片刻,急忙去关上书房门。
“尧卿,你莫不是失了智?这种话也能乱讲!”
不怪云如意反应激烈,实在是因为历史的教训太过惨痛。
当年大墉末期,就是因科举被权贵把持,公然将进士名额定价拍卖,导致天下读书人不满,檄文一封封地发往帝都。先皇登基后,最先整治的就是乌烟瘴气的科举制度。六年前,新京也曾发生过一起会试舞弊案,涉事试子、主考官共十七人,全部被凌迟处死,足见靖帝整肃科举风气的决心。
因此开国三十年来,贪官虽有,却无人敢在科举上做文章。
“你的意思是,有人代替他参加乡试?”云如意不可置信地摇头:“可谁会冒着杀头的风险帮他呢?”
“具体的情形我还在查。但有人告诉我,常越出身贫寒,不曾识字。弘化十年,他还在丸江船厂当厂工,绝不可能去参加宁州乡试。”
听闻此言,云如意反倒放松下来,“尧卿,我理解你查案心切,可也不能什么消息都信吧!常越为官三载,若他大字不识一个,岂不早就被人拆穿了?”
“之前我亦如你一般看法。”陆敬谦淡淡道:“可经过这几天的查探,我反倒觉得这条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
“怎么说?”
陆敬谦翻开工部档案,指着其中一个人名,“汪如鹤,弘化四年进士及第,初授翰林院缮书处编修,录四方进书。弘化八年,因藏匿前朝禁书,革功名,流放漳州。后平反,官复工部都水司主事。”
“此人我倒有些印象。”云如意转着折扇缓缓回忆:“去年考绩时,方大人评价此人,文章平平,字犹卓绝。汪如鹤资质平庸,在翰林院抄书抄了四年,又遭同僚诬陷藏匿禁书,年近四十才入工部。”
“但就是这样一个资质平庸的人,与常越同年进入工部,同年升迁。常越无论是接见同僚,还是下达指令,都由汪如鹤一手操办。常越本就寡言,又经常离京办事,三年下来,工部竟无一人与他交谈超过十句话,更提不上多了解他。”
“可是……可是……”云如意总是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光凭此点就断定他科举舞弊,未免太过牵强。”
“如果我说,常越在任期间,所有文书、奏折乃至私人信件都是这位汪主事的手笔呢?”
文书、奏折由他人代笔,还可解释为公务繁忙。可连私人书信都由别人起草,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汪如鹤编修出身,用两种不同的笔法写作并非难事。前几日,我将二人平日文书交由藏壑斋掌眼,林先生告诉我,确是出自同一人手笔。”
陆敬谦拨弄着暖炉的火苗,明明灭灭的炉火倒映在他眼里,泛着如玉的光泽。
“常越失踪次日,汪如鹤遣散家仆,让妻妾儿女回老家等他。可这半个月来,汪如鹤音讯全无。时至今日,左大人仍在调查他的行踪。”
书房因炉火烧旺而有些闷热,云如意却从脚底生出一股寒意。
“难怪你要瞒着左大人,以他那个刚直的性子,要是得知有人在科举上动手脚,恐怕要闹得朝廷天翻地覆。”他将折扇往桌上一扔,重重叹了口气:“原本要看工部的笑话,没成想看到自己身上来了。”
自开国以来,科举、拣选都由吏部负责,常越以白丁身份瞒天过海,其中少不了吏部官员的助力。
哀叹之际,眼角余光瞟见陆敬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云如意猛地一激灵,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你你——你可别想我帮你揪内鬼!”
陆敬谦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表叔,都是为朝廷效力,何来帮忙一说?更何况……”他瞟了一眼摆在桌案上的档案:“你我已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说罢,也不顾云如意在身后咬牙切齿的怒骂,笑着出了云府。
以云如意的机敏,应该很快就能查出吏部是谁在暗中襄助常越。相比之下,他更在意李若拙口中的黑巾人。
黑巾人给胡少原的那本册子,如果他没猜错,应当就是这几天传的沸沸扬扬的常越名册。之所以要把册子送到国子监祭酒的手上,无非因为祭酒何大人是朝中出了名的清流,由不涉党争的何大人把名册交给皇上,自然比其他人更有说服力。
可是,这本名册为什么会在黑巾人手上?他到底有何目的?
陆敬谦带着满腹疑问踱步回府,未至书房,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人声。推开门,一个月白色的人影奔到他面前,甜甜地喊了句:“大哥!”
书房中,谢绪冷哼一声:“好一个大哥!你怎么不跟你这位好大哥说说,昨日都干了些什么!”